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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评

tf4:我们的第八年

测评室换了地方。

从练习室改到了三楼的小演播厅。张函瑞走进去时闻到一股樟脑丸混着灰尘的味道。角落里堆着两张折叠桌,桌面蒙了灰,有人用指尖在上面写过字,划开的地方露出木色。

评委席坐了四个人。曹建明坐在最右边,面前只有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中间那个人张函瑞没见过,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左腕上一块表,表盘有划痕。另外两个是声乐老师和舞蹈老师,一个双脚平踩在地上,一个翘着腿。

“张函瑞,开始。”白衬衫说。

张函瑞站到舞台中央的红线后面。红色胶带已经起边了,他鞋底边缘刚好压住那条线。

开口之前他做了三件事。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让两边膝盖受力均匀。吸气时数了四拍,让气息沉到腹腔底部。闭上眼半秒,把伴奏节奏在心里预听了一遍。

这些动作他练了上千次。从夏天开始他就记录每次上台前需要调整的步骤,写了一个清单,背面是声乐老师的评语,正面是他自己的记录。今天不需要看,肌肉记住了。

音乐响起来。歌是他自己选的——《裂缝》。去年夏天写的,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唱过。词是某天凌晨三点写在笔记本背面的一段话,后来配上了旋律,每一句的音高和气息节点都被他自己标过。

第一句他让气息贴着上颚往前送,共鸣点在鼻腔后面。他感觉到声带边缘那条毛刺还在,但在低频振动的包裹下被盖住了,像一道裂缝被水淹过去。

唱到副歌时他看了一眼前排评委。声乐老师的右手在膝盖上打拍子,不快不慢。舞蹈老师的头微微歪着。白衬衫面无表情。曹建明的平板屏幕亮着,但他没在看,目光停在张函瑞肩膀以上的某个位置——像在看,又像没在看。

张函瑞唱完最后一句没有立刻收声。尾音的振动持续了大约两拍,直到气息彻底耗尽,然后闭上嘴。演播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樟脑丸的味道又从墙角浮上来,混着地胶被灯烤过的化学气味。

“好,下一项。”白衬衫说。他在面前的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张函瑞没看清,但他看见曹建明往白衬衫的方向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很小,大概十五度。

舞蹈环节张函瑞跳了一支两分钟的现代编舞。动作里有三个需要快速重心的切换——左腿单脚转,落,接一个地面动作,再起。做到第二个切换时脚腕外侧传来一丝酸胀,是上次训练扭到的地方。他没有停,落地的瞬间把重心压在脚掌内侧,避开了那个位置。

跳完背后出了一层汗。T恤贴住皮肤,他站直时布料从皮肤上撕开,发出很小的一声“嘶”。

第三项是即兴表现。题目写在信封里,白衬衫拆开念出来:“用一个动作表达‘无法后退’。”

张函瑞站在红线后面想了两秒。他往前走了一步,右脚踩在前面,左脚留在后面,脚尖点地。把重心往右脚上压,压到脚趾开始发白,然后停住。左脚还留在原地,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他保持那个姿势站了大概五秒,直起身。

白衬衫在纸上又写了一个数字。

测评结束。张函瑞从演播厅出来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他拐进厕所,把水龙头拧到冷水那边,双手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T恤胸口湿了一片。他撑住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前的头发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眼眶下面一圈不明显的青,嘴唇的颜色比平时浅。

他用袖子擦脸。袖口是纯棉的,吸水之后变重了,甩了一下才垂下来。

下午训练照常。俯卧撑做了三组,最后一组张函瑞起来时手肘“咔”响了一声,旁边的陈奕恒转头看他,他摇头说没事。

晚饭时杨博文端着餐盘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面,桌子中间隔着两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盘排骨。杨博文夹菜时停了一下:“你声乐环节的评分,白衬衫给的是96。”

张函瑞筷子没停。“你怎么知道的?”

“他从演播厅出来时手上拿着成绩单,从办公室门口经过,我正好在走廊整理设备。”杨博文把一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但曹建明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是一列‘修正值’。我没看清数字,但我看见他有三个人的名字下面画了横线。”

“哪三个?”

“汪浚熙,你,还有一个——”杨博文嚼完排骨把骨头吐在碟子边沿,“魏子宸。”

张函瑞夹米饭的手顿了一下。魏子宸。上次月考他的分数已经被修正过一次了,从80改到86。这一次如果还要修正,要么继续往上调,要么开始往下调。他不确定曹建明对魏子宸的定位是什么。

“汪浚熙的合同还在拖着,”张函瑞说,“曹建明这次可能会用测评成绩逼他签。”

杨博文把筷子搁在碗上。“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事——等成绩出来之后,第一时间知道原始分和修正分的差距。我今晚去行政办公室看看能不能找到录入前的版本。”

“怎么进去?”

“行政办公室窗户的锁扣是弹簧式的,用硬卡片能拨开。我试过。”

张函瑞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米饭的颗粒在牙齿间被碾碎,淀粉的甜味在舌面上散开,很淡。

晚上九点杨博文发了条消息:“拿到了。你声乐原始分96,修正-1.2,公布94.8。舞蹈原始94,修正-1.8,公布92.2。即兴原始92,修正-2,公布90。总分综合修正后比你实际得分低了差不多5分。”

张函瑞读完这条消息时正在晾衣服。他把一件湿T恤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水滴在阳台地砖上砸出细密的水声。挂上晾衣架之后他才回消息:“汪浚熙和魏子宸的数据呢?”

“汪浚熙声乐原始89,修正-4,公布85。舞蹈原始83,修正+2,公布85。魏子宸声乐原始78,修正+8,公布86。他修正幅度最大,被加高了8分。”

张函瑞靠在阳台栏杆上。九月的晚风裹着楼下烧烤摊的味道升上来——孜然混着炭火的焦味,还有一点油脂烧过的烟。他垂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凉拖的后跟踩在地砖缝里。

第二天中午成绩贴出来了。门口公告栏的玻璃框里面,打印的A4纸四个角用磁铁吸在金属板上,右下角的磁铁是圆形的,红色。纸上十五行数字,按综合排名从高到低排列。

张函瑞站在公告栏前面读完了自己那一行。94.8,92.2,90。综合排名第八。和上次月考比下降了四名,刚好卡在“待定观察期”的门槛之外——前七名安全,第八名到第十五名都在观察范围内。

他往上看了一行。第七名是杨博文,综合分比他高了0.3。他往下看——第九名汪浚熙,第十名魏子宸。

观察期名单是:第九到第十五。

汪浚熙在观察期里。魏子宸在观察期里。张函瑞自己也在。

“刚好卡在观察期边缘,”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看起来像‘差点就安全了’。”

张函瑞转头。曹建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那个有茶渍的杯子。今天没穿衬衫,穿了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开着,露出里面一件白色打底的边。

“曹老师。”

“结果你看了?”曹建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公告栏前面,和张函瑞并排。他看着玻璃框里的纸,像在欣赏一幅画。“第八名,不上不下。这个位置最微妙——离淘汰不远,但也谈不上安全。函瑞,你想过吗,如果下个月再降两分,你就进‘待定’了。”

张函瑞的脚没有动。他能闻见曹建明身上古龙水的味道,清淡的木质调,混着杯子里的茶渍气。他盯着玻璃框里自己的名字,那几个数字印在纸上像被订书钉钉死的。

“曹老师,如果下个月测评我的原始分和公布分差距还是这么大,”张函瑞说,“我能不能要求复核?”

曹建明偏过头看着他。嘴角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幅度,但张函瑞注意到他端杯子的手指用力收——中指和拇指的内侧压紧了杯壁,指腹的边缘泛白。

“复核流程目前不开放给练习生,”曹建明说,“但如果你对成绩有疑问,可以提交书面申请。我会转交给培训部。”

“好。那我书面申请一份。”

曹建明笑了,幅度没变,但持续的时间比平时短了半秒。“你可以交到我办公室。”

他转身走了。polo衫的后背布料被风吹得贴住又松开,露出腰背的线条——微胖,但肩膀很宽。张函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走廊拐角,皮鞋的声音在地砖上由近变远,最后只剩下走廊尽头的空调外机在嗡嗡响。

他转过身,重新看公告栏里的成绩单。玻璃框的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半透明的,叠在那些打印的数字上面。他的脸刚好盖住了自己名字的那一行,看起来像是他的名字被写在了他自己眼睛的位置。

下午杨博文在设备间整理线缆时,张函瑞靠在门框上站着。设备间很小,只有两平米,堆满了黑色的音响箱子和一捆一捆的电源线。杨博文蹲在地上把一根XLR线缠绕成圈,手腕转动时线管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

“汪浚熙在观察期里,”张函瑞说,“两周之内如果他签了,曹建明可能会把他从‘可换’调到‘可留’。”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照实说。”张函瑞把门带上了,设备间里只剩头顶一盏日光灯管,灯管有两根,其中一根在闪,忽明忽灭地照着杨博文蹲着的侧影。“告诉他原始分和公布分的差距。告诉他他在观察期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安全。让他自己做决定。”

杨博文把缠好的线卷放在箱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魏子宸呢?他被修正加了8分。曹建明在保他。”

“为什么?”

杨博文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揉皱的纸片,展开——是从行政办公室废纸篓里捡出来的碎纸条拼起来的。纸上写着“魏子宸,家庭信息——父,魏建军,XX区教育局——母,林芝,XX区文化馆”。字迹是打印的,下面用圆珠笔划了一道线。

“他家里有关系,”杨博文说,“曹建明不敢动他,所以给他加分让他安全。加8分的意思就是‘你别走,你留着对公司有用’。”

张函瑞盯着那张碎纸拼成的表格。拼接的地方有胶带的痕迹,有一块缺了角,缺角的地方露出了底下另一张纸的字迹——“王浩,父,王——”后面的字被撕掉了。那角碎纸上只留着王浩父亲的姓氏和一个“王”字的一半。

“王浩的也在这个表上。”

杨博文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口袋。“所有练习生的家庭背景曹建明都有一份。谁家有关系谁家没有,他摸得清清楚楚。汪浚熙‘家庭配合度低’也是这里面写的。”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次,灭了半秒又亮起来。设备间的空气又闷又热,音箱的泡沫边在角落里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橡胶味。张函瑞靠在门框上,后脑勺顶住门板,门板是木质的,上面贴着一张设备清单,被胶带固定了四角。

“汪浚熙今天应该要答复了,”张函瑞说,“他如果回复了‘不签’,曹建明会在观察期结束之前把他清掉。”

“那你打算怎么保他?”

张函瑞从门框上直起身。他站直之后比杨博文高了半个头,灯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堆满线缆的地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让他签。”

杨博文抬起头看他。

“让他签一个假合同。”张函瑞的声音压得很低,日光灯的电流声在头顶滋滋响着,“合同改了条款再签,曹建明手里的原件和复印件对不上。等公演的时候把所有东西放出来,这份合同就是曹建明‘强迫签约’的证据之一。”

“合同怎么改?”

“笔迹。汪浚熙和我的笔迹能模仿到八成以上。你把原件弄出来,我把关键的条款描掉或者覆盖。一式两份,他交一份存档,自己留一份。到时候存档的那份和公开的那份对不上,曹建明说不清哪一份是真的。”

杨博文在昏暗的设备间里站了很久。头顶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没有灭,只是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供电线上喘了一口气。

“行,”他说,“原件我去弄。但你需要三天时间。”

“汪浚熙有没有三天?”

杨博文想了一下。“今天周五。曹建明周五下午一般提前走,因为要接孩子放学。如果汪浚熙拖到周一再给答复,就有了周末两天缓冲。”

张函瑞掏出手机给汪浚熙打字:“今天别回复。拖到周一。就说家里人在商量,下周一给最终答复。”

汪浚熙的回复隔了七分钟才弹出来:“好。但我不签真的合同。”

“不签真的。签一个假的。”

对面沉默了更久。两分钟之后汪浚熙回了一条语音。张函瑞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汪浚熙的声音闷闷的,像把话筒贴在枕头边上说话的:“函瑞。你确保那个假合同有用。”

“我确保。”

汪浚熙没再回复了。

张函瑞把手机收起来,从设备间里走出来。走廊里的光线比设备间亮,他眯了一下眼,看见走廊尽头窗户上的落日。橙红色的,像一块烧过的铁,正在往楼宇之间沉下去。他往回走了几步,鞋底在地砖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路过公告栏时他停了一步。玻璃框里的成绩单还在,他的第八名和汪浚熙的第九名隔着一道窄窄的白边。那白边大概只有两毫米宽,两毫米的距离划开了一个人的命运走向。

他没有停下来看太久。两秒之后他继续走了,落日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倒影,他踩着自己的影子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