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九点,通知群弹了一条新消息。张函瑞正在刷牙,牙膏沫沾在下巴上,他吐掉水用拇指擦了一下下巴,点开屏幕。
"周二阶段测评所有成绩实时存档。测评结束后排名最后三位的练习生进入待定观察期。观察期两周,由培训部决定是否继续训练。"
他含着满嘴的凉水没有咽下去,水在口腔里停了几秒,温度从凉变成温,然后他弯下腰吐进洗手池。水池底有一团牙膏沫被水冲散了,旋了两圈流进下水口。
他把手机带回宿舍放在枕边。上铺的床板裂痕在黑暗中还是那道灰白色,他盯着它,脑子里转的是——阶段测评不公示排名,成绩存档。存档的文件会被曹建明直接操作,不需要通过任何公开评分环节。
第二天上午声乐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行音阶,粉笔断了三次。张函瑞站在第三排,开嗓的时候感觉声带边缘那条毛刺还在,但比昨天细了一些,像一根线头被烧过之后缩小的灰烬。
课间杨博文从后面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瓶盖是拧松的,他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在嘴里过了一下才咽下去。两个人在墙角站着,杨博文的声音很低:"测评那天你正常发挥就行。"
"正常发挥他也能改分。"
"他改了,我们才能证明他改了。"杨博文的脚后跟抵着墙根,"你发挥得好,改分的痕迹就明显。"
张函瑞把水瓶盖子拧紧了,塑料螺纹在手指底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周四下午张函瑞经过办公室走廊的时候窗户关着。他的目光扫过那片窗玻璃,玻璃反光里有自己的脸,下巴上有一道昨天晚上睡觉压出来的红痕,从左嘴角延伸到下颚。他走过去之后那道红痕在玻璃上慢慢被阳光晒淡了。
晚上他把杨博文叫到天台。被子还晾着,七八条白被单,其中两条已经干了,风大的时候被单角扬起来打到晾衣绳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张函瑞站在两条干被单中间,布面轻轻拍在他胳膊上,布的纹理是粗棉的,触感像一层磨过的砂纸。
"曹建明的名单里,第一批有三个人。我在第一个。"张函瑞说。
杨博文靠在铁柱子上,生锈的铁丝在他旁边垂着,风里晃了一下。"测评如果他压你分,你进观察期,两周之内他能直接处理掉。你打算怎么办?"
"测评那天我要发挥到让他扣不了分。"
"什么程度叫扣不了?"
张函瑞想了一下。风把一条湿被单吹起来盖住了他半边肩膀,布面潮潮的,带着洗衣液的香精味——不是蓝月亮的柠檬味,是另一种,甜一些。他把被单拨开。"让他们找不到录音录像里任何一个瑕疵。所有评委拿到的素材只有'完美'一种选项,如果要扣,只能改数据。改数据会被存档,存档就有痕迹。"
杨博文从铁柱子上直起身,把垂下来的铁丝拨了一下,铁丝撞在铁柱上发出一声细而尖的响。"那你得做到完美。"
"嗯。"
两个人在被单中间站了一会儿,其中一条被单被风吹得塌下来裹住晾衣绳,布面皱成一团,在风里鼓了又塌,塌了又鼓。张函瑞转身往门口走的时候被单角打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湿的,凉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拉开天台的门走进楼梯间。
门在身后合上,天台的被单拍打声被隔绝了。他走下一级台阶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汪浚熙的消息:"函瑞,再拖不了了一周了。曹建明说周五之前必须答复。"
张函瑞站在楼梯的拐角,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在黑暗里打字:"回复他——'我想再练一段时间,等自己觉得准备好了再签。'"
汪浚熙秒回:"他会说不行。"
"你照这个说。他如果追问,你说你家里人不同意,需要时间说服他们。"
汪浚熙回了一个"好",然后又跟了一串省略号。张函瑞把手机放回口袋,摸着黑继续下楼。到五楼的时候声控灯重新亮了,暖黄的光照着他走到四楼,然后又灭了。
他推开宿舍门。陈浚铭已经睡了,上铺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很轻,像一只猫在梦里打呼噜。张函瑞坐在自己床边,拖鞋脱掉摆好,躺下去。枕头还是凉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布料蹭着鼻尖,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甜香型的,不是蓝月亮。
窗外远远地有一声狗叫,叫了三下就停了。然后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低低地盘在房间顶上,像一架看不见的飞机在很远的地方飞。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笔记本的边角,指腹沿着纸张边缘滑了一遍,没有翻开。然后他把手抽回来放在被子上,闭上了眼睛。天台上那些被单大概还在风里拍着晾衣绳,啪嗒啪嗒,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