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眼泪顺着女孩的脸颊不停滑落，湿漉漉地浸透下颌。

那句沉重的疑问盘旋在空气之中——我们该如何分辨，哪一段回忆是真实，哪一段仍旧只是一场戏。

偌大的客厅被一团混沌的痛苦裹住。

其余几个人伫立在原地，全都陷在巨大的拉扯之中。

最初带着面具靠近这件事已经得到证实，一道伤疤实实在在落在众人的心口。纵使她哭诉后来的爱意全然真切，可那条横亘在过去与现在之间的界限朦胧缥缈，没有人能够笃定地划出确切的时刻。

左奇函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依旧紧紧攥成拳头，肩膀微微起伏。眼底混杂着愤怒、受伤，还有一丝不肯消散的眷恋。他多么想要不顾一切地选择相信，但是一想起曾经自己满腔热烈奔赴的时候，对方尚且戴着一层伪装，心口便像被钝刀反复切割，那道坎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跨不过去。

杨博文站在不远处，脸色灰白。无数过往的片段在脑海里面来回翻搅，每一件曾经温暖的小事，此刻都蒙上一层疑云。他张了张嘴，有万千话语堵在喉咙，却不知道究竟应当质疑，还是应当接纳。

张桂源眸光深沉，一言不发。理智告诉他人是会改变的，伪装可以被真情取代；然而长久处事练就的戒备，又不断提醒他，今日能够隐瞒从前，来日未必不会再有谎言。两种想法来回撕扯，他只能沉默。

陈思罕眉心紧锁，温润的眼眸蒙上一层深重的疲惫。他冷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清楚一半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加折磨人，接纳意味着要承担再度受伤的风险，怀疑又代表着亲手舍弃来之不易的温情。

二楼回廊，张函瑞背靠冰冷的玻璃窗，额前的发丝被细雨裹挟的凉风吹动。眼眶通红，满心都是挥之不去的悲凉。他愿意盼望一切都如同她所说，可心底的裂痕已然存在，再也回不到从前毫无芥蒂的模样。

角落里的陈浚铭抽泣着，小小的肩膀不停抖动，泪眼朦胧地望着女孩。情感上他拼命想要相信，但是哥哥们身上沉甸甸的伤痛，又让他内心惶恐茫然，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

压抑死寂之中，一声轻微的响动打破僵局。

是沙发方向。

王橹杰缓缓站直身体。

方才长久以来，他一直蜷缩在沙发之中，沉默地承受着心底翻涌的剧痛。当听见她亲口承认一开始的伪装之时，那份冲击几乎令他喘不过气。记忆之中一幕幕画面席卷而来：从前自己小心翼翼向她交付心意，掏出来全部柔软与真诚，可原来在最开始的那段时光，那一份真心面对的却是一张面具。

刺骨的悲伤实实在在碾过他的五脏六腑。

可是在看见女孩泪流满面、绝望无助的模样，看见其余人全都被困在过往的阴影里面，将所有的一切一概否定的时候，心底另外一个声音，却顽强地挣脱了伤痛。

他记得无数细碎的瞬间。

深夜她耐心安抚情绪低落的自己；在他陷入自我否定的时候，是她一字一句温柔开导；那些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担忧，看见他受伤之时眼底真切的心疼；无数个平平淡淡的朝夕相处里面，那些下意识、来不及伪装的细微反应。

倘若自始至终全部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表演，演技不可能细致到这般地步。

他明白，最初的伪装是真的。

可后来动了心，同样也不该被轻易抹杀。

屋内所有人都被那一段不堪的开端困住，仿佛只要曾经演过戏，往后所有温情便应当一并全盘推翻。

王橹杰的嘴唇微微颤抖。

少年原本清亮柔和的嗓音，此刻带着浓重沙哑，还裹挟着压抑过后没有褪去的颤意，在死寂的客厅清晰地响起。

“我愿意相信她。”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投入寒冰之中的一簇微弱火苗。

霎时间，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震惊。

王橹杰站在那里，身形单薄，眼底依旧还残留着没有散去的痛楚，眼尾泛红，泪痕尚且隐约可见。他并没有回避心中的伤痕，也没有假装一切伤害从未发生。

“我没有办法当做最开始的那一切从未发生。”他缓慢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目光直直望向站在玄关泪流满面的女孩，“听到那一段过往的时候，我同样觉得心痛，很难受。我也会害怕，害怕自己分不清楚，什么时候是面具，什么时候才是本人。”

他坦然说出自己心底的伤口，没有强行装作大度无所谓。

“可是……”

话音一顿，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仅仅因为起点带着欺骗，便把之后所有的心动与眼泪全部否定，那样对她而言，也并不公平。”

客厅之中一片哗然般的静默。

左奇函猛地看向王橹杰，眼神当中满是难以置信：“橹杰，你明明刚刚……你明明也被这件事伤得很深，你怎么能够这么轻易就选择相信？”

他不能够理解。那份被欺骗的刺痛，难道不是同样烙印在王橹杰的心里面吗。

“我并不是轻易原谅。”王橹杰轻轻摇头，长长的睫毛颤动，眼底满是矛盾，“信任已经裂开了缝隙，不可能一瞬间就完好如初。我只是愿意给出机会，愿意去相信，后来的那份感情，并不是演戏。”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穿过客厅中间空旷的地面。

每往前走一步，屋内其余少年的心便跟着提起来一分。

雨水敲打玻璃沙沙作响。

他一直走到距离女孩几步远的位置停下。

抬起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眸，安静地注视泪流满面的她。

“最初是假的，这一道伤疤会留在这里。”他一字一顿，嗓音微微哽咽，“可是我不愿意，因为一段错误的开端，就此丢掉之后全部真实的我们。”

女孩怔怔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滚滚落下的泪水骤然一顿。满心以为此刻自己面对的会是所有人一致的质疑与抛弃，她从未预料到，第一个愿意伸手留给她余地的人，居然是王橹杰。

巨大的酸涩与感激交织在一起冲击着她，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一旁的杨博文紧锁眉头，内心万分纠结：“橹杰，你有没有认真想过，倘若这依旧只是她另一番更为高明的表演呢？一旦我们放下戒备，接下来承受的伤害或许会比现在更加沉重。”

“我当然害怕。”王橹杰坦然承认，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惶恐，“恐惧一直都在。可是感情本身就伴随着冒险。如果因为畏惧有可能受伤，便直接关上所有大门，那么我们之间这么久以来的羁绊，又究竟算什么。”

张桂源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克制：“选择相信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但是一份残缺的信任，会变成一根永远扎在所有人心里的刺。今天就算你愿意跨过这一关，其余的人心里的隔阂依旧还摆在那里。这件事情，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谅解，就此烟消云散。”

这话一针见血。

王橹杰自己心里也十分清楚。

他的谅解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抉择，不能够代表其余所有人。

二楼回廊之上，张函瑞静静地俯视楼下的一幕，嘴唇紧紧抿在一起。内心十分羡慕这份敢于选择相信的勇气，然而心底那道裂痕沉重无比，他暂时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跨过去。

陈浚铭泪眼婆娑，看看王橹杰，又看看其余面色沉重的哥哥们，内心摇摆不定，不知道自己应当追随哪一边。

陈思罕深深地望向王橹杰，长长的一声叹息在屋内轻轻回荡：

“你愿意交付这份信任，这份心意很重。只不过现在，我们其余人，暂时还做不到。”

局面被清清楚楚划分开来。

王橹杰站在了女孩这一边，带着伤疤，带着忐忑，选择给予一次机会。

剩下的六个人，被过往的欺骗牢牢桎梏。有的人满心挣扎摇摆不定，有的人伤痛难以释怀，所有人心里厚重的隔阂岿然不动。

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横亘在客厅之中。

没有激烈的争吵嘶吼，可是这份分裂开来的立场，比争执更加令人窒息。

王橹杰侧过头，回头看向身后一同一路走来的伙伴们，随后又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

空气之中弥漫着悲伤、犹豫，以及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