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口袋里手机短促的提示音叮咚一声响过，在死寂的客厅当中格外刺耳。

女孩浑身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住手中的纸袋，薄薄的包装袋被捏出一道道褶皱，纸袋里面香甜的糕点再也没有一丝温度。

她没有去触碰口袋里面的手机。

此刻已经不再重要，无论那一条新传来的消息写着怎样的文字，眼下横亘在众人之间的裂痕，已经再也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七道目光沉沉地锁在她身上，期盼、伤痛、彷徨还有疑虑，揉杂在一起，化作沉甸甸的枷锁，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陈浚铭红红的眼眶之中泪珠摇摇欲坠，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仍旧还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左奇函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屏息等待着她的答复，心底还在苦苦等候那一句能够推翻所有猜忌的辩解。王橹杰垂落的双手不停颤抖，那双一向温柔澄澈的眼眸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哀伤。

张桂源、陈思罕安静伫立，神色沉静，却也在等待。他们心里清楚，接下来女孩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将会决定他们所有人往后的命运。

二楼回廊，冷风卷进来，吹动张函瑞的发丝。他倚靠冰冷栏杆，心脏一阵阵抽紧，既害怕听见残酷的真相，又再也无法忍受这般无休止的悬着煎熬。

漫长的几秒钟，仿佛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女孩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抖动，晶莹的水汽氤氲在眼眶之中。

她明白，再也不能够一味回避下去。

穿越这件匪夷所思的秘密，是绝对不能够吐露的禁区。一旦讲出来，只会被众人当成神志不清的胡言乱语，一切都会彻底万劫不复。可是继续矢口否认，那片刻的失神，这份长久的迟疑，已经在他们心底埋下了怀疑的根，往后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猜忌便会再次卷土重来。

她不能够再继续全盘撒谎。

万般挣扎过后，她打算掀开那层遮掩的面纱，说出一部分被掩藏的真相。

至于来自书本世界、炮灰女配的宿命，这份最深最重的秘密，只能永久埋葬于自己心底。

她缓缓松开了被捏得变形的甜品纸袋，将它轻轻搁置一旁玄关的柜子上面。纸袋倾斜，里面精致的糕点微微偏移，甜香静静地弥散在空气之中，却化解不了屋内冰封一般的寒冷。

她缓慢抬起眼帘，泛红的眼眸一一掠过眼前每一张少年的脸庞。

嗓音轻微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一字一字，缓慢地在房间当中响起。

“短信里面的话……并不全然都是假话。”

简简单单一句话。

如同惊雷骤然在客厅之中炸开。

一瞬间，全场的呼吸尽数停滞。

陈浚铭浑身一颤，眼眶里面悬着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怔怔地望着她，脸上那一点仅存的希冀，瞬间碎裂开来。

左奇函往后踉跄地退了半步，眼底那一团熊熊燃烧、不顾一切想要维护她的火光，骤然黯淡下去。嘴唇微微翕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仿佛一时间听不懂刚刚传入耳朵的话语。

王橹杰脸色瞬间褪得毫无血色，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钻心的痛楚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踉跄着靠在沙发靠背之上，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见的内容，喉咙里面发出一声压抑的、几不可闻的闷响。

杨博文僵立原地，紧锁的眉心骤然松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的空洞。无数个日夜在心底不断自我宽慰的说辞，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二楼回廊之上，张函瑞脚下一晃，手掌死死地按压住冰凉的栏杆，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底满是破碎的忧伤。

一贯沉稳克制的张桂源瞳孔骤然收缩。即便之前心中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理预设，可当这句话真正从她口中亲口说出的时候，依旧免不了一阵心神震荡。周身那股平静的外壳裂开了缝隙，眸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受伤。

陈思罕站在距离她最近的位置，身子一动不动。那双素来温润通透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他一直期盼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歹毒的离间圈套，如今这句话，直接打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压抑的沉默笼罩整个客厅，窗外细雨沙沙击打玻璃窗，声响此刻无比清晰。

看着少年们一张张骤然破碎、满目伤痛的面孔，女孩的心像是被利刃一下下切割，尖锐的疼痛源源不断涌上来，眼眶之中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最开始的时候，”她声音哽咽，每一个字眼都说得万分艰难，“最一开始，我确实带着疏离，带着伪装来面对你们。我和你们相处，靠近你们，当初的我，并没有交付真心。”

过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当中飞速闪过。

初次相遇之时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面对他们给予的温情，内心时刻警惕戒备；明明看见少年们炙热的心意，却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要深陷其中，处处克制，刻意维持分寸。

那一段时光里面的冷淡与周旋，全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少年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出声打断她，只是那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面，伤痛正在不断叠加。

“所以短信上面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最初，我的确戴着一副面具。”

说到这里，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陡然抬高，带着撕心裂肺的恳切，急切地望向眼前众人。

“可是那仅仅只是最开始而已！”

她向前踏出一步，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不停往下掉落。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全都不一样了。和你们相处的每一天，你们毫无保留地善待我，把所有的温柔、偏爱全都捧到我的面前。那些日复一日的陪伴，难过之时的宽慰，迷茫时候的守护……”

回忆翻涌，许许多多温暖的片段盘旋在眼前。

“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你们一点点融化掉了。”

她的声音微微发抖，饱含满心的苦楚与委屈。

“后来的心动是真的。会因为你们难过而揪心，看见你们受伤我会心疼，会贪恋和大家待在一起的时光，害怕会失去你们……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一开始我是演戏。”

泪水不断淌过下颌。

“但是后来，我再也演不下去了。”

客厅安静得可怕。

真相被撕开了一半，赤裸裸地摊放在所有人的面前。

最初的接近，带着伪装。后来的深情，发自肺腑。

这样一份割裂的回答，远比纯粹的骗局，或是全然的诬陷更加折磨人心。

过去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虚假的逢场作戏，一半是滚烫真挚的相爱。

那么这么漫长一路走来的时光，究竟哪些属于虚假，哪些属于真心？时间的边界又到底划分在哪一刻？

没有人能够分得清清楚楚。

左奇函的胸膛剧烈起伏，纷乱矛盾的情绪几乎快要将他撕裂。他想要相信后面那一番滚烫的告白，可是“最初的伪装”这四个字，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脑海之中，挥之不去。

王橹杰眼底水雾弥漫，痛苦与挣扎纠缠在一起。他愿意相信后来的她是真心的，可只要一想到，曾经自己满腔热忱交付出去心意的时候，彼时的她还戴着面具，心口便如同刀割一般。

陈思罕缓缓闭上双眼，眉头紧紧蹙起，心底乱成一团。

“所以也就是说……”杨博文嗓音干涩沙哑，艰难地开口发问，“我们所珍视的那些回忆，有一段时间，从头到尾，都仅仅只是你一个人的表演。”

简简单单的一句问话，轻飘飘地飘荡在空气当中。

女孩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却无言辩驳。

她没有办法否认。

二楼，张函瑞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颤抖与悲伤：

“那一道分界线……到底究竟在哪里。我们该如何去分辨，过往哪一段回忆，是真实，哪一段依旧只是一场戏。”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那一条区分伪装与真心的界线，模糊不清，无从辨认。

窗外绵绵细雨依旧没有停歇，冰冷的雨雾笼罩着整栋别墅。

秘密揭开一半，猜忌没有被消除，反而化作一团更加混沌厚重的迷雾，紧紧包裹住屋内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