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王橹杰那一份带着伤痕的信任，如同一缕微弱的光，穿透了客厅冰封一般的压抑。

可是这份光亮太过单薄，没有办法一瞬间消融所有人心底盘结的坚冰。

立场已经清清楚楚割裂开来。少年之间无形的鸿沟缓缓浮现。

其余六人沉默伫立，王橹杰独自站在女孩身前半步的位置。他并非全然站在众人的对立面，只是在伤痛与猜忌之中，执拗地握住了那一丝相信的可能。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窗外细雨连绵不绝，敲打玻璃窗，沙沙的声响绵绵不绝。

左奇函紧紧攥起的拳头缓缓松开，紧绷僵硬的肩背微微垮了下去。

方才他满心充斥着愤懑、背叛带来的刺痛，一心只看见那一段始于伪装的过往。王橹杰那一番话一字一句钻进他的心里，重重敲击在他摇摆不定的灵魂之上。

他不是不曾记得那些动人的瞬间。

还记得无数个黄昏，她安静地听自己倾诉内心的躁动与不安；在他冲动闯祸、满身戾气的时候，全世界都在指责规劝，唯独她能够读懂藏在桀骜外壳之下的孤独。那些温暖是那样真实，历历在目，触手仿佛还能够留存温度。

从前被巨大的背叛感蒙蔽，他几乎下意识想要把所有回忆全盘否定。

此刻，两种力量在他胸腔之中激烈拉扯。

一边是最初伪装带来、如芒在背的伤口；一边是那些日复一日，真切滚烫的时光。

左奇函垂下头颅，凌乱的刘海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下颌线依旧绷得很紧，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内心剧烈挣扎过后的疲惫。

“……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话，我没有办法反驳。”

他顿住，重重地吸了一口凉气，胸膛起伏不定。

“我也无数次回想过许许多多过往的片段。很多时刻，我心底也愿意去相信，后来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

话锋骤然一转，苦涩漫上语调。

“但是那一道开端横亘在那里。只要一想到，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掏心掏肺，换来的仅仅只是一场表演。心里那根刺，我拔不掉。”

他愿意动摇，却远远还没有抵达能够释怀的地步。

站在一旁的杨博文垂落眼帘，眉头不再是之前死死拧成一团的模样，却依旧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迷茫。

方才他一直偏执地想要寻找一个非黑即白的答案——要么从头到尾全都是骗局，要么自始至终全然真心。

王橹杰的一番话，打碎了这种简单的判断。

世间原来还存在这般令人煎熬的中间地带：开端虚假，而后真情生长。

“我一直逼迫自己一定要得出一个确定的结论。”杨博文缓缓开口，语气里面满是茫然，“要么毫无保留信任，要么彻底断绝。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是这样灰色的模样。”

他内心坚不可摧的怀疑壁垒，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可那缝隙很小，远远不足以让阳光尽数倾泻而入。

“我不知道应当怎么做。”他诚实地吐露内心的彷徨，“理智告诉我，人是会改变的。可是受过惊吓的心，不敢轻易再往前踏出一步。”

张桂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深邃的眼眸当中情绪层层流转。

他一向擅长权衡利弊，看透人心之中千变万化的伪装。一开始得知最初存在演戏的时候，本能的戒备占据了上风。王橹杰那份饱含勇气的抉择，还有左奇函、杨博文内心开始流露出来的动摇，全都被他收入眼底。

“道理我们全都听得明白。”张桂源缓慢地说道，声音沉稳，带着深深的无奈，“感情并不是一道算术题，并不是懂得道理，心里的伤痕便能够立刻愈合。”

“橹杰可以强迫自己选择给予机会。但是其余的人心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动摇不等于可以放下。”

他并没有把话说死，没有一口咬定再也不可能信任。仅仅是冷静地点明，隔阂不会转瞬消散。

二楼回廊，张函瑞一只手抵在冰冷的玻璃上面，冰凉的雨水寒气透过玻璃传到掌心。

少年那张白皙的脸庞满是纠结。

他的心本就柔软而敏感。王橹杰的每一句话，都重重地震撼着他。心底深处，其实无比期盼能够放下所有猜忌，回到从前彼此毫无隔阂的日子。

可是那一份恐惧沉甸甸压着他。

倘若现在轻易选择谅解，倘若往后再度证实自己不过依旧身在一场局当中，那一次，毁灭性的打击他恐怕再也承受不住。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楼下的众人，声音轻飘飘自上方飘落，带着浓重的无力感：

“我多希望我能够像橹杰一样勇敢。可是我害怕，害怕这只是另一场更加精致的演戏。一旦我们放下防备，等待我们的会是更深的绝望。”

他的心已经开始动摇，可是恐惧牢牢拽住了他，让他不敢迈步向前。

最小的陈浚铭一双红红的眼睛来回扫视每一个人。

方才他满心只剩下惶恐悲伤，只知道一味地渴求一切都是误会。听完王橹杰的话之后，小小的内心被搅得天翻地覆。他看向女孩，眼底依旧留存那份割舍不下的依恋，转头望向其余哥哥们沉重的神情，又能够体会他们心底的伤痛。

稚嫩的少年夹在中间，进退两难，眼眶之中泪水依旧不停地打转，不知所措地咬着自己的下唇，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思罕静静地伫立，把所有人形形色色的挣扎全部尽收眼底。

局面已经演变成这般模样：

王橹杰，跨越伤痛，主动交付一份带着裂痕的信任；

左奇函与杨博文，内心坚冰已经开始松动，被道理打动，过往温暖的记忆开始复苏，但是心中那一根刺依旧尖锐，无法立刻释怀；

张桂源保持着清醒克制，没有关闭可能性，却也绝不勉强自己假装伤痛不复存在；

张函瑞满心向往信任，却被巨大的恐惧禁锢，不敢迈出脚步；

陈浚铭深陷依恋与众人伤痛之间，迷茫彷徨，摇摆不定。

没有人再执着于一味地指责拷问。

可是和解，依旧遥遥无期。

女孩站在原地，泪水静静地淌过脸颊。

她怔怔看着站在身前，义无反顾站向自己这边的王橹杰，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感激。而后视线缓缓扫过其余少年一张张被挣扎与痛苦笼罩的面孔。

她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坚冰已经出现裂纹。

但是冰层之下堆积的伤痛依旧厚重。

动摇，仅仅只是动摇而已。

距离真正的谅解，隔着一道难以跨过的鸿沟。

王橹杰也清楚明白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单薄无力。他侧过头望向身边泪流满面的女孩，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勉强能够听见：

“我愿意相信你。可是剩下的心结，需要时间，需要事实，才能够一点点化开。”

就在空气之中这份五味杂陈的僵持弥漫到顶点之时。

搁在玄关台面上，女孩那部手机，再度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叮咚。

这一回，响声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一齐投向那一台安静躺在那里的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