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真源站起身想起方才王橹杰来到他耳边传话所道明的失踪多时的真正贺茗朝已经被寻回来,只是他当年被下的断肠草余毒仍未全部消除,如若要在朝廷中与人周旋费神,多半是要折命
张真源听到后无神的命王橹杰把人抬过来,捂住脸无措的埋在贺峻霖臂弯哀泣,“小铃铛,是我…没本事护住你”
当晚张真源专程跟着去往鸢凌苑的马车南下,将贺峻霖后事妥当安排完,坐在祠堂整夜后他终于想明白了那些道理,在黎明前回到王府让人待马氏夫夫起身后就将人带过来,而马嘉祺宋亚轩二人早在听到丁程鑫泄来的传信后就坐了一宿未眠,等到主殿的灯火燃起,他们就知道某些事该有个了断
宋亚轩跟着马嘉祺过来,张真源见怪不怪的抬眼扫向他们,宋亚轩坐下后将要来倒茶的小仆挥退,自己斟茶倒了三杯
“阿祺…哥来了,坐吧”
“殿下,还请节哀”,马嘉祺刻意忽略掉张真源不同于以往的称呼,直直看向他
张真源不打算按往常那样开门见山道,他也自知失礼得不行,“马兄此番来是想要讨问自己为何落榜一事吧,还有个丁程鑫,他好像也特别着急弄明白”
张真源扣下空掉的紫檀木杯,表情凛然却空明,“是我做的,你落榜遭人顶替一事,以及随行路引被禁用之事,我知你聪慧过人,即便眼不能视依然能考取榜首,即使知道路引被弃用依然能想出对策前往京城,只是阿祺哥,你何苦前来淌这趟浑水”
“王爷何故如此”
何至于此,哈哈哈哈,世人皆道他薄情凉心,失德寡义,他的兄长是第一个即便不懂他也会多问他一句的那个人
张真源掀开袍摆直挺挺的跪下,抬头望着马嘉祺,“阿祺哥,时至今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留在上京守着张氏古祠,不让贺氏母族踏足那寸安宁地,至于你,回去罢,永远也别再来长安城”
“你走之前也去张家祠堂拜拜父母宗亲罢”,张真源抓住马嘉祺的下摆痛诉道,后者拉住他的手臂要将人拽起,“是朱太后?”
“你想怎么做?”
“我会私下让人将祖坟看守起来,迁了祠堂去江南水乡,钟灵毓秀之地宜养骨”
“莫急,待我写信回江南府中”
“我去看过你,在我决定一路直上京城前,我看见莫家夫妇待你如亲子,让你温饱无忧,莫丫头敬你为长兄,待了苏州整整两月,我这才动身赶赴上京”
“只是我没料到他们二老双亡后你会双目再度失明,是我对不住兄长,只是覆水难收,我不能在叫你来这如狼似虎的朝堂之上任人宰割只为找寻我这个不称职又残暴的阿弟”
张家有几道古老的诅咒,所有子辈都将痛失所爱,孤独终老,爱其所爱皆亡,恨人者皆偿,辈辈迭代,生死难消
马嘉祺眼中满是痛色,他没做到作为兄长该负的责任,还让自己的亲弟弟反过来为他担忧操劳,实在是荒唐无比
与张真源话别后他去了祠堂,“别让自己太过有负担,正所谓过往如浮云难收,船到桥头自然直”,宋亚轩倚在门背闭起眸子等他,心也在凌迟
由太后党以贺陛下逢凶化吉命户部拨款的春游赏花宴如期举行,春分时节百花绽放,六宫粉黛无颜色
陶芜伴丁程鑫入席,金樽佳肴林立,堪比吟诗作对的盛时曲江宴,太后党的李侍郎携家眷到他们桌前举杯闲谈,他的夫郎举着杯梅子酒与陶芜碰杯对饮,“丁夫郎,我敬你这杯”
两人抬袖掩嘴饮完一杯,杯底被宫灯映得生辉,陶芜面前是他爱吃的桂花条糕,丁程鑫与身旁人举杯就要痛饮时陶芜快且悄的伸出手去扯他金鳞红袍衣角,无声抿唇摇了摇头,于是他借着宽袍遮掩含了半口在舌下,半口咽吐在了袍底
陶芜静静看着他,直到宴席散去也没见他吃几口,只是面前的最后一块条糕被咬了一口就被搁在碗中,喉中血气翻涌,他咬住舌根才忍住异样
散席前陛下还作赋一首以示龙威,龙威军和御林卫攻入大殿包围太后时丁程鑫搀着陶芜先行离去,方出众人视野陶芜就支撑不住的伏低身往前栽着呕出一大口黑血
剩余的没含住沿着下唇狂流一下子就湿了前襟,他往后倒下眼睛扫过汉白玉宫阶石柱和苍茫的日暮,大口大口继黑血吐完的鲜红热血喷洒出来,陶芜大睁着眼去看扶住他的丁程鑫,眼中除了黑就是白,眼泪滚下,丁程鑫隐约见他还有话没说尽,但是声音太细微了,他伏低身子凑前,才依稀听到,他说“告诉他,咳咳…阿哥,我一直在,在等你,你怎么还不来…找我啊”
陶芜说完,又是一口血呛出喉中,浸湿他的耳后
城外,宋亚轩与马嘉祺戴着帷帽牵着手走在长街上,“这个买给小丫头,这个素色绒杏簪给阿稚,这三套成装给你、丁郎君和小王爷”
可不就是小嘛,在外头是只手遮天大权独揽的摄政王,在内比起马嘉祺和丁程鑫还要年幼一岁,尚且年少却压满重任
马嘉祺买了糖饼过来,在还没凑近宋亚轩就被一人飞身截胡,王橹杰摘下兜帽靠在宋亚轩耳边道“陶郎君在殿前遇害”,宋亚轩脸色苍白无力,他抬头看向街那头的马嘉祺,苦于身边无马,总不能要跑过去罢!
怎么才能赶上
就在马嘉祺还在猜疑之际,那边宋亚轩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通体雪白身形庞大的三尾狐狸,那人顾不上他左顾右盼后无师自通的跨坐上如驯养过后的灵兽般转眼间飞驰而去
“夫人!”1
这三尾狐狸好带感啊
马嘉祺手中的糖饼落地,油纸包滚了一圈淤泥,他竟一时不知道是那只三尾狐狸精拐走了他的夫人,还是他的夫人本事通天掳走了别人的灵骑
马嘉祺几个轻功白影飞檐走壁赶上宋亚轩的节奏,王橹杰传到话之后便消身回了王府
宋亚轩赶到时,陶芜早已断了气,他几个纵步上前去,没有理会殿门口的兵荒马乱,快要靠近时情怯的慢下脚步,他扫了眼搂住陶芜情绪崩溃的丁程鑫
上前夺过陶芜一把抱起就要走下宫阶,其后走来的马嘉祺自觉给他让开,视线落在他们身后的丁程鑫身上,他伸出手却没有阻拦,怯怯的跟在他后面站起没有动,红色官服被血染的比绯石还要红亮
“亚轩,他临终前说,他一直在等他的阿哥,你怎么还不来找他”
宋亚轩没有回头的抱住陶芜下了宫阶,一直到最下面也没有再回望身后的狼藉,他垂头看时,见暮色中陶芜眼角的泪痣被血染的更红,比血还要吓人,好凄凉
这宫墙之中好凄清,没有人是真正的胜者,所有人前赴后继的赶死轮回
大贺建宁第七年春,太后在第三年宫变结束后宾天,长辞英娥殿
这是宋亚轩走后的第二年,糖儿五岁,“他身子本就呈油尽灯枯之象,为了诞育这个孩儿,能在孩子生下后不死已是奇观,之后能活几年就看他的命数了”
本来就已经散尽修为成了凡人,“马嘉祺,你以为凡人是好当的”,严浩翔当年指着他鼻子骂的话还历历在目
“阿祺,我要留下他”
“你摸摸他,这是我们的孩儿”
“这是我们的第六年,还有什么能把我和你分开呢”
“我与我妻,相识六载”
“我如今这样,怎能耽误你”
“阿轩,三书六聘,我迎你入门”
“我知道你还记得,别躲着我”
“马兄,请自重”
“今日得见,堪称绝色”
“忒不要脸,撒开”
“滚开,没人要,不奉陪”
如果我的爱人留下的遗物是一个活生生有着我们相同血脉的孩子
走马灯来临,这些话轮过一遍又一遍,如何能忘,马嘉祺恍惚间想起了见到宋亚轩的第一面,不是在苏州,不是在莫家院子,也不是在皇城,而是蓬莱仙殿,那帷帽下的倾城怒瞪
万灵渊的灵津走马客栈,宋亚轩坐在楼阁之中还在回神,宋楚稚将扇子双手推着放在桌上,“阿哥,我们该回去了”
“回去?可是脆憙那儿,对了,浮生镜呢”
宋楚稚还没回话,就见丁程鑫和马嘉祺也一前一后的从楼梯走了上来,丁程鑫一敲折扇,“他当然回不上来”
“阿稚”,宋亚轩回望阿稚,表情有些飘忽,对上他躲闪的目光
“泽浅阿哥”
只这一句宋亚轩就彻底没了周旋的心思,宋亚轩与马嘉祺两人心照不宣的没有相互对望,他将视线投到丁程鑫身上,“这么明显么?”
说实话他是有点惭愧的,如果不是刚醒过来时太过走神,他也不至于没有第一下就认出眼前之人并非楚稚
“当然,阿稚的呼吸我都认得”
宋亚轩拔刀指向方才还柔声叫他阿哥的“宋楚稚”,如今已变成一摊烂泥重塑后崭新的面孔,他们都不认识的一张很陌生的脸,没有废话的抬起剑往他脖子砍去
“泽浅阿哥,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