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青蛇 下

果然，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井底下传出一阵轻微的水声。两人退后两步，井口探出一只手，扒着井沿爬出半个身子——正是那个暗红衣裳的女人。她抬头看见井台边站着的两个人，瞳孔一缩，转身就要往回缩，宫尚角的刀已经横在了她颈侧。

“别动。”

那女人僵住了半刻，然后慢慢从井口爬了出来。她浑身湿漉漉的，暗红衣料贴在身上，散乱的头发沾着井水贴在面颊上，但神情并不慌张，甚至带着一种冷定的从容。她低头看了看横在脖子前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刀的主人，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宫二公子？久仰。”

她认出他了。

宫尚角的刀没动：“你是无锋的人，代号‘青蛇’。”

“既然查到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那女人抬手把湿头发拢到耳后，动作随意自如，仿佛脖子上架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根晾衣绳，“但两位想从我嘴里挖东西，光靠刀不太够。”

风青尧站在宫尚角身侧，看着这个女人满身狼狈却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在江湖上见过不少这样的人——越是到了绝境，越是冷静自持，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不怕死，要么是手里攥着比命更重的筹码。

“那要靠什么？”风青尧问。

青蛇的目光从宫尚角脸上移到了风青尧脸上，上下打量了她一圈：“这位是……风家的女儿吧？嫁给二公子的那位。沈三不的徒弟。”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探究，“你师父当年在江湖上跟我有过一面之缘，他欠我一个人情。要是他还活着，或许会告诉你——青蛇这个人，向来只用情报换情报。”

风青尧没有接她的话：“你想用什么东西来换你的命？”

青蛇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们在查毒药的事。我手里有一条线，是你们绝对查不到的——告诉我是谁把宫门的布防图送到无锋手里的。”

风青尧和宫尚角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人果然知道内部奸细的身份。

“你说出来，我保证你今天可以活着走出这条巷子。”风青尧说。

青蛇歪了歪头看着她：“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算数。”

青蛇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权衡。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送图的那个人不是宫门的核心人物，但他能拿到布防图是因为他伺候的人位子高。宫尚角身边的书童——叫元福的，你们有印象吗？”

风青尧的呼吸停了一拍。元福，她见过几次，是宫尚角书房外面守门的小厮，看着老实本分，年纪不大。

宫尚角的刀锋依然稳稳地悬在青蛇颈侧，但他的面容没有一丝变化：“元福在我身边伺候了三年。你说是他？”

“他每个月会跟一个货郎在城外接头，那货郎是无锋的外围。布防图是货郎递出去的。”青蛇说，“我这条线够不够换我的命？”

宫尚角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收了刀。“你可以走了。但如果你再在南东武门出现，下一次我不会只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

青蛇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裳，路过风青尧身边时停了一步，低声道：“沈三不十年前救过我一命。你今天放我走，算是两清了。”说完她快速穿过巷口闪进人群中，暗红色的衣角很快消失在街角。

风青尧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然后偏头看向宫尚角：“元福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宫尚角把刀收回鞘中，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元福在我身边三年，若真的是他，这三年里他递出去的东西不会只有一张布防图。今晚回去，先不动声色地查，确认了再做处置。”

风青尧点了点头。两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沉默了一段路。路过那家布庄时风青尧的步子慢了半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她方才拉着他躲进去的时候，绸缎架后面空间狭窄，两人挨得很近，她闻到了他身上极淡的墨香。

“你在想什么？”宫尚角注意到她走神。

“没什么。”风青尧把自己的思绪拽回来，“我在想元福如果真的是内奸，那之前磨坊和曹家庄的消息他有没有可能也递出去过。”

宫尚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方才脸上一闪而过的那抹异样。两人走到街口时他停下来，侧头看着她说：“你方才答应放她走的时候，没有犹豫。”

风青尧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既然敢主动报元福的名字，说明她报的这个情报有八成是真的。而且她提到了我师父救过她——虽然我不知道真假，但万一是真的，我不能让我师父欠的人情在我这里烂掉。”

宫尚角看了她片刻，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浮上来了：“你做事，总是有你的道理。”

他说完这句话便往前走了。风青尧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午后的街市上，日光明晃晃的，周围的人声鼎沸、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她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人深灰色的衣摆上，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她想，这个人说起“你做事总是有你的道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质疑，也没有敷衍。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之后得出的结论——那就是“他同意她的做法”。

她低头抿了一下嘴角，快步跟上去走在了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回了宫门。

—— 第十九章·青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