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门之后,宫尚角没有立刻去找元福。他像往常一样进了书房批阅文书,元福照旧站在门外守着,端着茶送进去又退出来,神态恭敬一如平日。风青尧路过书房时往里看了一眼——宫尚角坐在书案后面低头写字,神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收回目光回了东厢,青杏正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薄荷浇水,看见她回来便问:“夫人回来了?午饭吃了吗?”
“吃了。”风青尧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来,“青杏,你过来坐会儿。”
青杏放下水壶跑过来坐下:“怎么了夫人?”
风青尧压低了声音:“二公子身边有个书童叫元福的,你认识吗?”
“认识呀,他在二公子书房外伺候了三年了。人挺老实的,话不多,就是干活儿……”青杏想了想,“就是有时候干活儿老走神,周管事说过他好几回了,让他递个东西他能递错人。”
风青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递错人?”
“嗯,有一回把二公子的信送到三公子那边去了,说是看错了封皮上的字。周管事骂了他一顿,二公子倒没说什么。”
风青尧心里那根弦轻轻绷紧了一分。递错信这件事可大可小,但如果元福真的是无锋的内线,那封“递错”的信里可能装了不该被宫墨羽看到的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青杏的肩:“这几日你留意着点元福,不用刻意接近,远远看着就行。他要是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来告诉我。”
青杏虽然不太明白但用力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奴婢会盯着的!”
接下来两日,风青尧照常过她的日子——晒药、配药、给宫尚角施针。施针已经减到两针了,宫尚角的右肩基本恢复了大半,活动自如基本不再受限。每次施完针风青尧都会让他抬臂试几下,他每回抬起来时目光里都会掠过一丝很淡的意外——像是他自己也不太习惯这具身体忽然变得这么轻便了。
第三日傍晚,青杏跑来找她,小脸红扑扑的:“夫人!奴婢发现元福不对劲了!他今天傍晚换班之后没回后院休息,绕了两圈往偏院那边走了!偏院不是已经没人住了吗?他去那儿做什么?”
风青尧放下手里的药钵:“你确定?”
“奴婢跟着他亲眼看见的!他进了偏院后门,待了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袖口鼓鼓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风青尧想了想:“你继续盯着后院门口,我去偏院看看。”
她快步穿过回廊来到偏院。暮色四合,偏院的门虚掩着,跟她走之前的样子差不多。她推门进去,院子里的芭蕉还在,青石台阶上落了一层薄灰。她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药柜搬走了,家具也清空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满地灰尘。
但墙角靠近窗台的位置有一块地砖的缝隙不太对,像是被动过。她蹲下来用指尖抠了一下那块砖的边角——松动的。她掀开砖,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油布包。
风青尧取出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她借着月光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青蛇失联,烧饼铺暂停。新接头地点:城西三清观,三日后申时。此人可靠。——白。”落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油布包里揣进袖中,把地砖恢复原状,起身离开偏院。她没有回东厢,直接去了宫尚角的书房。
书房里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时宫尚角正在看什么东西,抬头见她面色有异便放下了手里的卷宗:“怎么了?”
风青尧把油布包放在他面前:“元福放进偏院地砖底下的。应该是他跟无锋那边联络用的暗格。”
宫尚角展开纸条看了一遍,面色微微一沉。他看完后把纸条按在桌上:“他放完东西之后去哪里了?”
“回后院休息了。”风青尧说,“现在动他,可能惊动他的上线。不如等三日后的三清观——我们来个守株待兔。”
宫尚角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她逐渐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她每次说出有用建议时他才会流露的、带着审视的认可。“你是说,你替元福去三清观见那个人。”
“纸条上说‘此人可靠’。元福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了,他约好的人去了三清观等到的应该就是元福本人。但如果我去,那个人见到的不是元福——就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立刻察觉不对逃走,另一种是他以为元福派了别人来代替接头,放松警惕跟我接触。”风青尧在椅子上坐下来,“我赌第二种。”
宫尚角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赌的可能是错的。”
“那就赌对了再说。如果我去见那个人时能摸清他们的下一步计划,比直接抓元福有用得多。”风青尧看着他,“而且三清观是道观,申时香客不少,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敢对我动手。”
宫尚角沉默了一息。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纸条,又抬头看了看风青尧笃定的面容,最终把那纸条收进了抽屉里:“三日后申时,我让人在三清观外围布防。你带信号弹,遇事立刻发。”
“知道。”
“穿不打眼的衣裳,最好是跟香客差不多的。”
“知道。”
“如果那人让你离开道观去别的地方,你别去。”
“……知道。”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加一句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枚小小的玉扣,缠着红绳。玉质温润,刻着一个“角”字。
风青尧接过来看了看:“这是?”
“我幼时祖母给的东西,保平安的。”宫尚角说完便转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了,重新拿起了那卷宗,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你戴在身上。”
风青尧攥着那枚玉扣站在书房中央,红绳的触感温软细腻,玉上刻的字经过多年摩挲已经磨得圆润了。她把它系在腰间跟针囊挂在一起,坠在衣摆内侧贴着布料,走路时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三日后我会小心。”她说。
宫尚角低头看卷宗,“嗯”了一声。风青尧转身往外走时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元福的事,先别告诉任何人。”
“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她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