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货 下

风青尧没有抬头，继续打最后一个结：“我来看一眼货。这个人是从对岸逃过来的，中了箭昏在草丛里，我顺手给他止了血。”

宫尚角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昏迷的人，又看了看风青尧沾了血的手和袖口那一小片帕子包着的碎屑，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他转头对身后一个暗卫说：“把这个人抬回去关起来，等他醒了再审。”

暗卫应声上前把人带走了。风青尧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草屑和泥，抬头看着宫尚角：“货被烧了。但我采到了几片散落的碎片，回去可以验一下成分。”

宫尚角看着她一脸平静地说这些话，脸上染了灰、袖口沾了血、头发上还挂着两片枯柳叶，站在晨光里跟平时那个在偏院里施针配药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伸手把她头发上那两片枯叶摘掉，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

风青尧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抬头看他，他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转身往渡口方向走：“回去再说。”

风青尧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摸了摸自己发顶上他手指擦过的地方，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回程的马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风青尧靠车壁上闭着眼养神，袖中那一小包碎屑隔着衣料传来细微的触感。她感觉到身边坐着的那个人一直很安静，偶尔车轮碾过石头颠簸一下时会伸手挡一下她身侧的车壁——不碰到她，但替她隔开了那一下撞过来的力道。

马车进城后先去了偏院。青杏远远听见车声就跑了出来，看见风青尧从车上跳下来时袖口带着血，吓得脸都白了：“夫人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风青尧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向宫尚角，“你等我一下，我先回去把碎屑验了，很快就出结果。”

宫尚角看着她：“不急，你先洗把脸换件衣裳。”

风青尧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有血、裙摆沾泥、头发上还挂着没摘干净的草屑。她“哦”了一声，快步进了院子。青杏跟在后面小声念叨着“吓死奴婢了”一路跟进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风青尧换了件干净的浅青色衣裳、头发重新绾好、手上也洗干净了，推门出来时宫尚角正站在院门口等她。他换了一身玄色衣袍，两人站在一起，一深一浅像是特地配过的。

风青尧没多想，把手里那一小片帕子打开给他看：“我初步看过了，碎屑里面有两种药材。一种是碧落引，量不大但确实是正货。另一种我不太确定，闻起来像紫苏但颜色偏暗，要再仔细分辨一下。”

宫尚角低头看了看帕子里那几片焦黑的碎屑：“紫苏是解表散寒的药材，跟碧落引混在一起没有道理。”

“所以我才觉得蹊跷。”风青尧把帕子重新包好，“给我一两天时间，我应该能查出来那是什么。”

宫尚角点了点头，沉默片刻之后问了她一句：“你今日为什么去渡口？”

风青尧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这个问题他方才在河边没问，在马车上没问，现在人都平安回来了，他站在偏院门口才问。

“因为我怕那批货交接的时候出岔子。”她说，“如果我不在现场，万一有什么细节错过了，后面再补查就来不及了。我是医者，药材的事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宫尚角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一层，像冬天的河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缝。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临走时又停了一步：“下次去之前先告诉我。”

风青尧站在门口看着他往竹林方向走去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右肩的线条比初见他时松快多了。施针快半个月了，那层常年驼在肩上的紧绷感已经在慢慢消退。她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那批货虽然被烧了，但采到了样本、抓到了人、排查到了新线索——这一趟没白跑。

她进屋把那一小包碎屑放在桌上铺展开来，点了灯凑近细看。青杏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看她对着几片焦黑的破叶子仔细端详的样子，轻声说：“夫人，您真是太厉害了。”

风青尧头也不抬：“哪里厉害？”

“奴婢说不上来，但就觉得您特别厉害。”青杏蹲在她旁边双手托腮，“二公子今日从渡口回来的时候，奴婢远远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风青尧正用银针拨着碎屑翻面看纹理。

“就是……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没松完，眉毛拧着但嘴角平的……”青杏认真描述着，“反正就是‘夫人没事吧’那种表情。”

风青尧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翻动碎屑：“行了行了，快去吃饭，别在这儿跟我胡说八道。”

青杏嘿嘿笑着跑了。风青尧独自对着灯，把那一小片颜色偏暗的碎屑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掰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微微眯起眼睛。

不是紫苏。紫苏味辛而温，这个入口微苦、回甘带一丝麻。她似乎在哪里遇到过这个味道。

她把碎屑放下，揉了揉眉心，吹熄了灯。

明天再想。明天睡醒了，脑子清楚了，再接着查。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藏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角银边。偏院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芭蕉叶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第十三章·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