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货 上

五日后，天未亮透。

风青尧站在偏院门口，看着青杏把最后一只药箱搬上马车。箱子不大但分量扎实，里面装着她连夜备好的止血药粉、解毒丹、干净布条和两套应急银针。她低头检查了一遍袖中的暗袋——信号弹还在，沈三不留下的那枚银针贴身收着。

青杏跑过来：“夫人，都装好了。”

“嗯。你留在院里，哪儿也别去。”风青尧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果傍晚我没回来，你去找老夫人，说我出城采药去了。若有人问起二公子去了哪里，就说不知道。”

青杏眼眶瞬间红了，但用力点了点头：“夫人你……你小心。”

风青尧转身钻进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车沿着晨雾未散的巷子往城南方向驶去。

宫尚角说好了让她等货送到偏院再验，但风青尧想了三天，还是决定亲自去小渡口附近看着。她坐在马车里不声不响地出城，不是为了去动手，而是为了亲眼看见那批货是什么、来交接的人是谁。有些事不亲眼确认，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

马车走了半个多时辰，在距离小渡口还有一里地的地方停下来。风青尧下了车，沿着河岸边的草丛往前走，在距离渡口约莫百步远的一棵老柳树后面蹲了下来。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正好遮住她大半身影，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楚渡口周围的一切。

小渡口不大，一道简易的木栈桥伸进河水里，桥头系着两三条渔船。岸上是一片荒草地，堆着几摞旧木料和废渔网，看着荒废了许久的样子。四周安静得很，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响和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风青尧蹲在柳树后面等了一刻钟左右，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她微微探出半个脑袋去看——一辆青布马车从官道那边驶过来，在渡口外的平地上停了车。车夫下来四处张望了一圈，然后走到车尾，掀开了车帘。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从车厢里下来，正是那日在风齐明寿宴上坐在东边廊柱旁喝酒的那个人。

灰袍人走到渡口边负手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河面上远远飘来一条小船。船不大，舱里堆着几只木箱子，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撑船的是个精瘦的黑衣汉子，船靠岸后麻利地把缆绳系在栈桥的木桩上。

灰袍人走上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风青尧隔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见灰袍人点了点头，然后弯腰去掀舱里一只木箱的盖子。

就在盖子掀开一半的瞬间，渡口东侧的草丛里忽然蹿出五六条人影！黑衣汉子反应极快，一撑篙就要把船推开，但栈桥另一头也冲上来几个人，封住了去路。灰袍人转身就跑，被一人从后面扑倒摁在地上。

风青尧定睛一看，带头按住灰袍人的正是周勤。她松了口气——宫尚角的人动手了。可她的心还没落回肚子里，河对岸忽然飞过来几支冷箭！领头的一个黑衣人带着四五个同伙从对岸的芦苇丛里杀出来，踩着一条藏在芦苇里的小船直扑过来。他们跟宫尚角的人短兵相接，刀光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风青尧攥紧了袖中的信号弹，但没有点燃。宫尚角还没露面，他的人能压得住场面。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小船——船上被油布盖着的几口木箱，其中一口的边角被方才的箭矢划破了油布，露出一截深褐色的东西。她眯起眼努力辨认了一下，心里猛地一紧，是干草药。又一根箭射过来，正中木箱侧面，箱子裂了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一些深褐色的碎屑，被风一吹散在空气里。

一股极淡的甜腥味隔着百步飘过来。风青尧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个味道她太熟悉了，是碧落引和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这批货除了碧落引，可能还夹了别的毒物。

就在这时，对面岸上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货截不了！烧船！”

几个黑衣人立刻把火折子抛向小船，舱里的油布沾了火星便蹿起了火苗。周勤的人扑上去想灭火，但火势蔓延得极快，浓烟滚滚升起来。灰袍人趁着混乱从地上爬起来往马车那边跑，被周勤回身一脚踹倒在地，但船已经救不回来了。

风青尧看着火舌吞没那几口箱子，脑子里飞快地转——货被烧了，物证就没了。可那些碎屑被风吹散了一部分，如果她能采到一些残余样本带回去，还能验出那批货里到底掺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果然在柳树根旁边的草丛里落了小半片干枯的暗褐色药材碎屑。她俯身用帕子小心地包起来塞进袖中，然后抬头继续看向渡口。那边周勤已经控制住了局面，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灰袍人被反绑双手摁在地上。火势被扑灭了大半，船舱里只剩下焦黑的残骸和几块破碎的木片。

风青尧蹲在柳树后面没有动，直到确认了没有新的危险才缓缓站起来。她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前面草丛里传来一声闷哼。

她脚步一顿，屏着呼吸侧耳听——有人！她循着声音拨开草丛，赫然看见一个人半躺在地上，右臂上插着一支断箭，箭头还嵌在肉里，鲜血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短打，看着面生，不像是宫尚角的人。风青尧刚要往后退，那人抬头看见了她，眼珠浑浊地转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然后他的头一歪，整个人瘫软下去。

风青尧快步上前蹲下来探了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她掀开他右臂的伤口看了看，箭矢入肉不深但位置刁钻，嵌在骨缝旁边，流血虽不多但一直没止住。她把手伸进药箱摸出止血药粉和干净布条，利落地替他拔了断箭、撒了药粉、包扎起来。

正包扎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风青尧回头，看见宫尚角带着两个人从河岸那边快步跑来。他一眼看见她蹲在地上给一个陌生人包扎，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出从什么变成了什么，但风青尧确实看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