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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宴 下

云之羽:风气青尧

马车行到半路时忽然减速,外面传来车夫低声跟人说话的声音。风青尧掀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路边停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马旁站了一个人,深灰色衣袍在夜色里不太显眼,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宫尚角。

她把车帘掀开,看着站在路边的那个人。他也看见了马车,走上前几步。车夫已经停了车,风青尧推开马车门往外探了探身子:“你怎么在这儿?”

宫尚角站在车旁仰头看她,月色把他的轮廓勾得清冷:“从码头回来的路上正好路过这条巷子,看见你的马车了。”

“是正好路过,还是专程等在这儿?”

宫尚角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她两息,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披着的那件薄披风上,又移回来:“寿宴怎么样?”

“有收获,回去说。”风青尧往车厢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骑马还是上车?”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把缰绳丢给身后的暗卫,弯腰上了马车。车厢不大,他坐下来之后两人的膝盖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青杏缩在最角落里屏着呼吸,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两圈,然后识趣地低下了头假装在解衣裳上的线头。

马车重新动起来,轮子碾过石板路面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风青尧开口:“我在寿宴上听见有人提到了码头和一批货,还说五日之后南边的小渡口要卸货。那人还提到了‘风家那边’,说东家自有安排。”

宫尚角听了没马上接话,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听见说话的人长什么样了?”

“没见到人,隔着假山只听到声音。一个声音粗一些,一个偏细。粗的那个应该是下面办事的,细的那个听着像是管事的级别。”

宫尚角点了点头:“码头那边我今天查到了两条消息。第一,那个药材贩子确实在城北码头卸过一批货,一共有九箱。第二,这批货被转运到了城南的一个仓库里,仓库的主人不详,但租仓库的人留的名字叫‘张顺’。”

“张顺?”

“假名。南城那边叫张顺的人至少有三十个,查不出是哪一个。”宫尚角说着侧头看了她一眼,“但你今天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南边小渡口、五日后——正好跟我查到的线索对得上。那批货五日后会在那个小渡口重新装船,运往别处。”

风青尧心里一亮:“那我们可以提前布置人手在小渡口蹲守。”

“嗯。”宫尚角的语气依然平淡,但风青尧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叩完了最后一下便停住了,整个人微微松了一分,像是悬着的某根弦终于落了下来。她忽然明白过来——他今晚在路边等她的马车,不只是“顺路”。

他是想知道她平安回来了,也想知道她带回来什么消息。

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还带着方才攥披风时留下的折痕。

“你码头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她问。

“没有。周勤在那边有熟人,问了几句就放行了。”宫尚角说,“不过码头附近多了几个生面孔,不像本地人。”

风青尧想了想:“会不会是无锋的人?”

“有可能。”宫尚角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如果无锋的人也在盯着那批货,那五日之后小渡口那边就不会只是我们和货主两方。”

风青尧心里沉了一下。三路人马碰在一起,场面就复杂了。如果无锋的人也在场,到时候一旦动手,她和宫尚角的人手能不能压得住。

“五日之后……”她低声重复了一下,然后问,“你要亲自去吗?”

“嗯。周勤带人埋伏在北面,我守南面。”

“那我呢?”

宫尚角偏过头来看她。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车帘缝隙漏进来几缕月色,照得她的面孔半明半暗。她看着他等他回答的样子,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之前在偏院里她说“我替灵儿去”的时候是决绝的,说“我替你治伤”的时候是从容的,说“我去寿宴查一查”的时候是笃定的。此刻她说“那我呢”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没有意识到的——依赖。

宫尚角看了她两息,然后说:“你不用去。但你可以做好另一件事。”

“什么事?”

“那批货里如果有碧落引或者赤血藤,我需要知道它们经过人手之后有没有被动手脚。你在宫门里等着,到时候货取回来,你验。”

风青尧点了点头:“可以。”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宫尚角忽然说:“到了。”

风青尧掀开车帘一看,马车已经停在了偏院的巷口。她回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他:“你不进去坐坐?”

“晚了,你早点歇着。”宫尚角说着下了车,站在路边伸手替她扶了一下车帘。风青尧踩着车凳下来时,他随口说了一句:“今日穿了藕荷色。”

风青尧的手停在车凳上,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身往暗卫牵着的枣红马那边走了,背影融进了夜色里,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风青尧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衣裳。

“夫人?”青杏小心翼翼地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二公子方才说您穿了藕荷色……他看出来了。”

风青尧“嗯”了一声,转身往偏院走了。青杏跟在她身后,借着月色看见她耳朵尖那一抹淡淡红色,在夜风里明晃晃的藏不住。青杏抿着嘴把笑憋了回去,快步跟上去。

偏院里的灯还亮着,刘婶嘱咐她出门前留的那盏小油灯在窗台上静静地燃着,橙黄的光透过窗纸晕开一圈温柔的光晕。风青尧推门进屋,把薄披风挂好,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温水喝。

她在心里把今夜的事理了一遍:寿宴上听到了码头和货物的消息,宫尚角查到了那批货的转运路线,五日之后小渡口会有一场布局。如果顺利,那批从西域来的药材会被截住,碧落引的源头也就断了。

如果不顺利——无锋的人也在场——那就会是一场硬仗。

她喝完水放下杯子,走到窗台边那盆山茶花前看了看。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花朵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莹白色。她抬手摸了摸最顶上那朵半开的花苞,指尖碰到花瓣时柔软而微凉。

五日之后。

她把那枚铜扣大小的信号弹从袖中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对着灯看了一会儿,又重新收好。

五天的时间里,她要做的事很多:给他施针、把新配的解毒药提前备好、再磨一套应急用的银针、让青杏多备两套换洗衣裳放在马车里。

她坐下提笔,在纸上把接下来的安排一条一条列了出来。字迹端正清秀,笔画之间不带犹豫。

窗外的月光照在纸上,把她写的字一行一行地照亮。

——第十二章·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