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风齐明府上。
风青尧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风齐明的宅子比风家老宅气派许多,门楣上悬着崭新的匾额,门口两边挂了十几盏红灯笼,把整条巷子都照得亮堂堂的。宾客的车马在门前排了长长一列,小厮们穿梭其间引路迎客,喧闹声隔着车帘都听得清楚。
青杏坐在她旁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新做的粉色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但此刻攥着衣角的指节还是白白的:“夫人,人好多啊……”
“人多才热闹。”风青尧低头理了理衣摆,今日穿的是老夫人送的那件藕荷色绣银纹的新衣裳,头发梳了垂云髻,只簪了两支白玉簪。面上略施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看着比平日温婉了几分。她把袖中那枚铜扣大小的信号弹又摸了一遍确认还在,然后深吸一口气。
“走吧,下车。”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风青尧扶着青杏的手下了车。她踩在石阶上的那一刻,门口几个正在寒暄的宾客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她——风齐明家的寿宴,宫门二公子的新夫人亲自来了,这个消息想必早就传开了。
风齐明亲自迎到了门口,红光满面地拱手笑着:“哎呀!青尧来了!真给堂伯面子!”他穿了一身宝蓝色绸缎袍子,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整个人看着比上次在风家灵堂时精神了不少。他的目光飞快地在风青尧身后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宫尚角有没有来。
风青尧笑着还了礼:“堂伯五十大寿,晚辈自然该来贺的。”她示意青杏把寿礼奉上,“一点心意,堂伯别嫌弃。”
风齐明接过礼盒,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请进快请进,里面已经备了茶点。”
风青尧迈过门槛走进风齐明的宅子。院子里摆了二十来桌酒席,宾客已经坐了七七八八,男女分席而坐,中间隔着一道花架。女眷这边坐的都是各房太太小姐,有的好奇地打量她,有的低头窃窃私语。风青尧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在最前面一桌落座,青杏站在她身后。
刚坐下没多久,斜对面一个穿桃红衣裳的年轻妇人便端着茶杯笑盈盈地凑过来:“哎呀,这位就是宫二公子的新夫人吧?果然长得俊!”她上下打量了风青尧一番,“我是齐明他二房的儿媳,你叫一声堂嫂就行。”
风青尧客气地应了:“堂嫂好。”
那妇人嘴不停:“你嫁过去这些日子,宫门住得还习惯吗?宫家那位二公子对你怎么样?听说他性子冷得很,是不是真的?”
风青尧端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答:“挺好的,二公子待人和善。堂嫂身子看着有些虚火旺,最近是不是夜里睡不踏实、口干舌燥?”
那妇人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大夫,看一眼面色能猜个七八分。”风青尧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清热安神的草药,堂嫂拿回去泡水喝几日,应该能缓解。”
那妇人接了小纸包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哎呀你这孩子真贴心……还带了药来!”她把纸包仔细收进怀里,态度比方才亲近了许多。
旁边几个女眷也被引了过来,有的问自己夜里盗汗是什么毛病,有的问小孩积食怎么办,风青尧一一答了,顺手送出去三四包随身带的常用药。一圈下来,满桌女眷对她的态度从“打量”变成了“围着说话”。
风青尧心里有数——宫门二公子夫人的身份会让这些人想跟她攀交情,但医者的本事能让这些人真心想跟她亲近。后者比前者可靠得多。
寿宴正席开席之前,风齐明过来敬了一圈酒。他走到风青尧这桌时特意多停了一下:“青尧啊,你能来堂伯很高兴。你爹身子怎么样了?还好吧?”
“劳堂伯挂心,爹吃了药好了一些,正在慢慢调养。”
“那就好那就好。”风齐明点了点头,“你一个人在宫门也不容易,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说。堂伯虽然比不得宫门家大业大,但在城南这边还算有些薄面。”
风青尧看着他一脸诚恳的样子,心里却在想——你跟风齐安喝的那顿酒到底聊了什么。她面上带着笑应了,低头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度数不高,是果酒,入口清甜没什么酒味。
寿宴正式开始后场面更热闹了,觥筹交错说话声此起彼伏。风青尧安静地夹菜吃了几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四周。风齐明在男宾那几桌之间来回敬酒,笑得红光满面,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富态寿星。但风青尧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每次走过东边廊柱旁那张桌子的时候,都会往那边看一眼。那张桌上坐着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相貌平平,低着头喝酒不怎么跟人说话,但风齐明每次看他时,他都微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风青尧把那人的相貌记在心里,收回了目光。
酒过三巡,宾客们渐渐松泛起来,有的离席去院子里透气,有的聚在一起低声说笑。风青尧借口去更衣,带着青杏离了席。
风齐明的宅子布局跟她事先看过的简图吻合。风青尧沿着回廊不紧不慢地走,表面是在散步消食,眼睛却在观察院子的构造和各处门洞的守卫情况。
走到一处僻静的月洞门前时,她忽然听见假山那边有人低声说话。
“……那批货到底什么时候到?”
“东家说了,还得等五日。最近宫门那边查得紧,码头上有人盯梢,不敢贸然卸货。”
“那五日后呢?还走老码头?”
“老码头不行了,换南边的小渡口。到时候有人接应,你只管把东西送到地方就行。”
“知道了。那风家那边……”
“风家那边不用你管,东家自有安排。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声音停了,紧接着是脚步声往远处去了。风青尧屏着呼吸站在月洞门内侧的阴影里,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青杏跟在后面压着嗓子问:“夫人,方才那两个人说的‘那批货’是什么?”
“还不确定,但听着跟码头和药材有关。”风青尧的脚步不停,“他们说的‘风家那边’——很可能就是冲着我来的。”
回到席上时气氛依然热闹。风青尧坐下来喝了口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方才那张东边廊柱旁的桌子——灰袍中年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宴席散场时已是戌时末了,天彻底黑了。风青尧跟风齐明告辞,他送她到门口时喝得脸色通红,拉着她多说了几句客套话:“青尧啊,改日有空常来坐坐……堂伯这儿就是你的娘家……”
风青尧笑着应了,转身扶着青杏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便收了,靠在车壁上闭了闭眼。
马车驶离了风齐明府前的巷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青杏从坐垫底下翻出一件薄披风给她披上:“夫人,你先暖和暖和。是不是坐了一天累了?”
“还行。”风青尧裹着披风靠在车壁上,把方才听到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码头、货物、五日、小渡口。这几条信息串在一起,跟她之前掌握的线索对上了七七八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