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墨羽含笑点头目送她走远。在她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之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扇子也合拢了。他站在原地想了片刻,低声自语:“风齐明……跟风家旁支那条线搭上了?有意思。”
他转身往栖梧轩的方向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风青尧到书房时,宫尚角正坐在书案后面写东西。他握笔的姿势端正平稳,右肩比从前舒展了许多,写字时没有那层隐忍的费劲了。他抬眼看她进来,搁下笔:“有事?”
风青尧把那封洒金红笺的帖子放在他桌上:“风齐明过寿,帖子送到宫门来了。三日后设宴,我打算去一趟。”
宫尚角拿过帖子展开看了看,目光在日期上停了一瞬,又合上:“你想去查他?”
“一是查他,二是看看旁支那边最近在做什么。”风青尧在他对面坐下,“风齐明跟叔父的死有关联,但我不确定他在这件事里是主谋还是被人利用。借着寿宴跟他接触,比暗中查探更稳妥。”
宫尚角把帖子放回桌上,手指在“阖府”二字上轻叩了两下:“他有没有单独给你写什么?”
“没有,帖子是送到宫门门房的。按规矩,客人名单、女眷随行都写在正帖上,没什么特别。”风青尧说,“但三日后是他的场子,寿宴人多眼杂,他想做什么都比平时方便。”
宫尚角看着她:“你担心他会在寿宴上动手脚?”
“不排除这个可能。但——他如果是主谋,应该不会选在自己寿宴上动手,太招眼了。如果他只是被人利用,那我去了反而能逼那个人现身。”风青尧把桌上的帖子收回来放好,“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宫尚角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是一枚指环大小的暗色物件,像一枚铜扣但底端有一个极小的凸起。
“这是什么?”
“信号弹。用火折子点一下底端这个凸起,它会升空炸开一道青烟,方圆三里内宫门暗哨都会看见。”宫尚角把东西推到她手边,“带着。若在寿宴上遇到什么事,用它。”
风青尧拿起那枚铜扣大小的物件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不重,做工精细。她把它收进袖中的暗袋里,抬头看他:“你不拦我?”
“拦了你也会想办法去。不如让你带着这个去。”宫尚角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写方才没写完的字,“去之前让青杏跟着,别一个人落单。风齐明府上的地形我让人画了张简图给你,明日送来。”
风青尧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以前独行惯了,什么都一个人扛一个人做决定。如今有个人替她把退路铺好、把地形图备好、连信号弹都准备好了,她只要往前走就行。
这感觉……不太习惯,但似乎不坏。
她站起来:“那我三日后去。施针的事推到今日下午还是明日,你定。”
“今日下午吧。”宫尚山头也没抬,“明日我要出门一趟,傍晚才回。”
风青尧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他写字的笔尖顿了顿。他那句“明日我要出门一趟”说完之后,笔顿了一下才继续落下去——像是还有话没说完,但他没有继续说。
风青尧没有回头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施针的时候她发现宫尚角比平时沉默一些。虽然平时话也不算多,但今日连回答她“疼不疼”“酸不酸”的问话都只是点头或摇头。第六针落下之后她去洗手擦针,背对着他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开口。
“明日出门,是去查你叔父那条线。”宫尚角的声音从矮榻那边传过来,很淡,“风齐明府上我查了两天,发现他两个月前跟城北一个药材贩子有过三次接触。那药材贩子的货在城北码头上过岸,进的正是西域来的几味少见的药材。”
风青尧擦针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包括碧落引?”
“不确定。但那个药材贩子第二天就离开了南东武门,去向不明。”宫尚角躺在那儿闭着眼,六根银针在他右肩上排成弧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暖色的光,“我明日去码头那边问问剩下的人,看看能不能查到那批货的下落。”
风青尧走回榻边坐下来,看着他闭着眼的面孔:“你自己出去查,安全吗?”
“我带着周勤和两个暗卫。”他依然没有睁眼,“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风青尧没有再说话。她坐在榻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左手小指微弯,那道旧疤在袖口半掩半露。她忽然伸手,把他肩上快要滑落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覆在他肩头的时候几乎没有重量。
宫尚角的眼睫动了一下,但没有睁眼。
施针结束后他穿好外衫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停,背对着她说了一句:“寿宴那天穿暖和些,听说风齐明府上四面透风,夜里凉。”
风青尧站在屋子里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暮色把他深灰色的衣袍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不是“话少”——他只是把话说得又短又碎,像散落在河滩上的小石子,不捡起来拼一拼就看不见全貌。
她去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青杏捧着茶碗过来:“夫人,天凉了,进屋吧。对了,二公子方才走的时候跟奴婢说了一句——让您把老夫人给的青瓷瓶带一只放在手边,说那香露里有一味安神的草药,闻了能镇心安神。”
风青尧接过茶碗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对青瓷小瓶。她忽然想起宫尚角方才躺在榻上闭着眼说的那句“你照顾好自己就行”——那句话平平淡淡的,可此刻跟这只安神香露放在一起看,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她轻轻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窗户半开着,晚风把桌上的信笺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洒金红帖。帖子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像一只不安分的手在轻轻翻动什么。
——第十一章·帖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