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耳莲子羹之后的日子,风青尧在偏院的日子渐渐有了章法。
每日清晨起来先翻晒药材,巳时前后整理前一日积下的药方笔记,午饭后或小憩或去老夫人院里坐坐,申时前后若宫尚角得空便去替他施针。日子平静得不像身处宫门之中。
可她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第五日施针的时候,宫尚角带来了一个消息。
那天下午她照例铺好棉布、备好银针,宫尚角脱了外衫在矮榻上坐下。连日施针的效果已经显出来了——他右肩的肌肉松软了许多,抬手时那股隐忍的滞涩感消退了大半,穿衣裳的动作也比初见时流畅了不少。
风青尧落了第三根针,正要捻入,忽然听他开口说了一句:“无锋那边有动静。”
她手指没停,稳稳地把针捻进去半寸才问:“什么动静?”
“宫门外围的暗哨发现了几拨可疑的人,扮成货郎和行脚僧在附近转悠。虽然没靠近,但行迹不正常。”宫尚角闭着眼,声音不紧不慢,“而且城南那边有一家药铺前日夜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丢的不是银子,是几味少见的药材。”
风青尧停了手:“丢了哪几味?”
“赤血藤、断肠草、还有一味叫‘碧落引’的。”
碧落引。风青尧心里咯噔了一声。碧落是毒,碧落引是制碧落必不可少的一味药引子,极为罕见。她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记载,亲眼却只见过一次——在她叔父风齐安的指甲根里,那道碧青色的浅痕。
“药铺掌柜报官了吗?”
“报了,但查不出什么。来人手脚干净,没有留下痕迹。”宫尚角睁开眼偏头看她,“你知道这几味药是做什么的?”
风青尧沉默了两息,然后取第五根针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碧落引是配制碧落的关键药材。碧落这种毒,无色无味,下在饮食里连服数月才会发作,死状跟暴毙无异,极难查出。我叔父中的就是这个。”
宫尚角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确定?”
“确定。我在义庄验过他的尸身,指甲根有碧青色的毒痕,除了碧落没有第二种毒会留下那种痕迹。”风青尧把第五根针落下,手指在他的肩胛骨上轻轻按了按,“如果无锋的人最近在搜集碧落引,说明他们可能准备再用这种毒对付什么人。”
她说完这句话便没有再开口,安静地把第六根针也落好了。矮榻上的宫尚角不知何时睁开了眼,侧着头看她收针的动作。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垂眼时那一排睫毛的影子投在面颊上,很淡的一层。
“你刚才说的这些,还有谁知道?”
“除了你,只有我。”风青尧收拾好针囊,“我父母只知道叔父死得蹊跷,但不知道具体是中什么毒。堂弟青远也只知道他爹死前见过宫墨羽。”
宫尚角的眉梢动了一下:“你查到宫墨羽了?”
“叔父死前那天晚上去了风齐明那里喝酒,风齐明是旁支的人。宫墨羽跟风齐明之间有没有来往,我还没查实。但宫墨羽既然能跟无锋扯上关系,那风齐明……”她没把话说完,但这个推测已经足够清晰。
宫尚角看着她片刻,缓缓坐起身来。右肩活动了一圈,比之前灵活了不少,但他没有急着穿外衫,反而在榻边坐着多停了一会儿。
“你若是想查风齐明那条线,我可以帮你。”他说。
风青尧把针囊放进匣子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信我说的?”
“你说叔父死于碧落的时候,手指没有发颤,眼神没有闪躲。”宫尚角说,“你在陈述事实的时候习惯把目光落在对方眉心正中,这是行医多年跟人讲解病情养成的习惯。说谎的人不会那样看人。”
风青尧没想到他会观察得这么细,愣了一瞬才说:“你看得倒是仔细。”
“我习惯了。”宫尚角站起来拿过外衫披上,“宫门里的人,每句话每个眼神都要看仔细。不过你比他们好读。”
“好读?”
“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藏东西。”他说完系好带子,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风齐明那边我会派人盯着。你暂时不要单独去见任何人,尤其是——跟我三弟有关的人。”
风青尧点了点头,在他走出门之前忽然喊了他一声:“宫尚角。”
他停下,偏过头来。
“你右肩今天感觉怎么样?”
“比昨日松快了。”
“那你回去之后可以在院子里小幅度活动活动手臂,别用力,只是缓缓转动肩关节就行。这样有助于气血流通。”风青尧说完就低下头假装收拾针囊,耳朵尖那抹颜色在夕阳里不明显,但若是仔细看——红了。
宫尚角站在门口看了她两息,嗯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青杏刚好端着热水进来,迎面碰上他吓了一跳,低头行礼时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嘴角平平的,可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骗不了人。
青杏等宫尚角走远了,快步进了屋把铜盆放下:“夫人夫人!二公子方才出门的时候——”
“我知道。”风青尧把针囊塞进柜子里,头也不抬,“你又看见他笑了是吧。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青杏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瘪着嘴去擦桌子了。
凤青尧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方才宫尚角说“你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藏东西”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被人看穿并不是坏事,可被这个人看穿的时候,她的心跳快了那么一瞬。
她喝了口凉茶压了压,把那点莫名的躁动摁回心底。
次日清晨,一封帖子送到了偏院。
帖子用的是洒金红笺,烫了金边,一看就是喜庆场合才用的东西。风青尧展开看了一眼,是旁支那边送来的——风齐明做了五十大寿,在三日后设宴,帖子写的是“敬邀阖府,共襄盛举”,落款是风齐明的名号并盖了私印。
青杏凑过来看了一眼:“夫人,这是谁家请的?”
“我堂伯风齐明。他过五十大寿,帖子送到宫门来了。”风青尧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多余的字。
“那夫人您要去吗?”
风青尧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帖子放在桌上,指尖在“阖府”两个字上轻轻叩了两下。帖子送到宫门来,说明风齐明知道她嫁进了宫门,特意给了她体面。可风齐明跟叔父的死有关联这件事,她还没有查清。
她去,是给了风齐明面子,也能借机观察他。但去了就意味着她要以“宫门二公子夫人”的身份站到那些人面前,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她不去,风齐明可能会觉得她在躲他、甚至觉得宫门在疏远风家旁支。
她去还是不去,都是一步棋。
风青尧把帖子收了放进抽屉里,站起来理了理衣裳:“青杏,帮我备一份寿礼。不用贵重,但要有分量——一盒上好的寿山参,再配一坛老酒。”
“夫人您要去?”
“去,为什么不去。”风青尧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他既然把帖子送到宫门来了,我要是不去,不是白白浪费了他这份‘心意’吗。”
她没直接去找宫尚角,而是先去了老夫人郑氏那儿。老夫人正在屋里抄经,听她说了帖子的事,放下笔想了想:“风家旁支的寿宴,按理说你作为新嫁女是该去的。不过——尚角那边你跟他提了吗?”
“还没,打算先去跟他说一声。”
老夫人点了点头,从匣子里取出一对青瓷小瓶递给她:“这是我早年收的香露,算不上贵重但稀罕。你带上当个添头,面上好看些。”
风青尧接了道谢。从老夫人院里出来时正好碰上宫墨羽从回廊另一头走来,他看见她便笑着迎上来:“二嫂这是从老夫人那儿出来?”
“嗯,去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
宫墨羽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对青瓷瓶上:“哟,老夫人给的?好物件。”
“老人家给的添头,算不得什么。”风青尧把瓷瓶收进袖中,“三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出去转转,在府里闷了好几天了。”宫墨羽折扇在手心拍了拍,“二嫂要一起出去逛逛吗?城南新开了家茶楼,听说点心做得不错。”
风青尧笑着摇了摇头:“不了,我还要去二公子那边一趟,有事跟他说。”
宫墨羽的扇子停了一瞬:“哦?我二哥那边有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堂伯风齐明过寿送了帖子来,我去跟二公子说一声行程。”风青尧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平静,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宫墨羽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什么,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展开扇子摇了摇:“风齐明?那是二嫂的堂伯?之前倒没听你提过这位亲戚。”
“旁支的长辈,平日走动不多。”风青尧微微欠身,“三公子,我先过去了,改日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