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偏西,暑气褪了几分。风青尧换了件浅杏色的衣裳,头发还是那支白玉簪,腕上只戴了母亲那只羊脂玉镯子,老夫人给的那只碧玉镯被她收进匣子里了。青杏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小包薄荷叶,说是“顺手带的礼物”。
宫墨羽的院子在东边,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处荷花池才到。院门比风青尧想象中气派,门楣上挂着“栖梧轩”三个字的匾额,铁画银钩的颜体字。门口有两个小厮守着,看见她来了立刻行礼通传。
宫墨羽很快就迎了出来,换了一身月白绸衫,头发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看着比前几日又精神了几分。他笑容满面地拱手:“二嫂果然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茶已经备好了。”
风青尧笑着还礼:“三公子盛情,不敢不来。”
栖梧轩的院子比她的偏院大了近一倍,主屋是三开间的敞厅,里面陈设精致而不显奢华。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和几管狼毫笔,书架上确实码了不少书卷,层层叠叠。
宫墨羽引她在厅中坐下,亲自斟了茶推过来:“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二嫂尝尝。”
风青尧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甘润,确实是好茶。她放下茶杯环顾四周:“三公子说有一卷前朝医手札,不知道是哪位医家的?”
宫墨羽笑了笑,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长条形的木匣,打开盖子从里面小心地抽出一卷泛黄的书册递给她:“二嫂自己看。”
风青尧接过来翻开。纸张已经脆黄发硬,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清晰可辨。她看了几行就微微变了神色——这不是普通的医书,而是记载了一套完整的“以毒攻毒”针法的医案。针法之精妙、用药之大胆,跟她师父沈三不传她的路子竟有五分相似。
她翻到最后一页,落款处写着“沈愚”二字。
风青尧的手指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沈愚——这个姓氏让她心里微微一动。师父本名里也有个“沈”字,这二者之间有没有关系,她暂时不能确定。但单凭这卷手札的珍贵程度,就值得她来这一趟。
“二嫂喜欢?”宫墨羽观察着她的神色,笑着问。
“确实难得。”风青尧合上书册,却没有贪看,“这一卷手札的针法思路很有启发,多谢三公子让我开眼界。”
宫墨羽见她不往下看了,伸手接过书册:“二嫂若喜欢,不妨多留一会儿慢慢看。我让下人再添些茶点来。”他摆了摆手,旁边的小厮便退了出去。
风青尧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角余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厅堂里只剩他们三人——她、青杏、宫墨羽。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宫墨羽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那把合拢的折扇,状似随意地问:“二嫂方才翻看医书的时候,我看到二嫂手指上有一处旧伤。左手小指有些弯,是早年留下的?”
风青尧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但面上神色如常:“小时候受过伤,没接好,落下的毛病。”
“二嫂小时候吃了不少苦吧?”宫墨羽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我听说二嫂十岁就离家了,一个人在外面风餐露宿的。那时候你才多大啊,怎么舍得离开家的?”
他问得轻巧,像在聊家常。但风青尧心里清楚——他在摸底。他在用“关心”做包装,一层一层地剥她的经历,想知道她在外面学了什么、遇见了谁、手里有多少底牌。
风青尧低头笑了笑,把茶杯轻轻搁下:“那时候小,不懂事,听说外面的世界大就想去看看。其实也没什么苦的,走到哪儿算哪儿。”
“走到哪儿算哪儿?”宫墨羽的扇子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二嫂是怎么学会医术的?总不可能是自己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本事吧?”
风青尧抬起头看着他,笑眼弯弯的:“天桥底下有个摆摊的老头教我的,那老头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他爱喝酒,喝多了就教两招。三公子有兴趣学吗?我可以把我会的那几招教给你。”
宫墨羽看着她一脸坦然地说“天桥底下的老头”时,眼底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凝了一下。他当然不信——以风青尧那日在后厨救人的手法,绝不可能是什么天桥底下老头教的野路子。但她把话说得这么随意又这么滴水不漏,他反而不好再往下追问。
青杏站在风青尧身后,在宫墨羽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攥紧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宫墨羽又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二嫂既然喜欢那卷手札,不如我让人誊抄一份给你带回偏院去看?”
风青尧心里响起宫尚角那句话——“若他赠你东西,不要收。”她笑着摇了摇头:“君子不夺人所爱,三公子收藏的东西,我看看过过眼瘾就好了。”
“一本手札而已,哪算得上什么夺人所爱。”
“三公子盛情我心领了,但抄书太费工夫,改日我若想再看,再来叨扰三公子就是了。”风青尧说着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三公子款待。”
宫墨羽也跟着站起来,脸上笑容不减:“二嫂这就走了?茶还没喝完呢。”
“回去还要给二公子煎药,他那边等着呢。”风青尧随口提了宫尚角,果然看见宫墨羽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再多留,带着青杏出了栖梧轩。走出院门的那一刻青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夫人……奴婢快吓死了!三公子方才笑的时候,奴婢觉得那笑看着就瘆得慌……”
风青尧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好好出来了。”
“可是夫人您方才说天桥底下老头教您的时候,奴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青杏捂着嘴,“您怎么能编得那么顺口的。”
风青尧笑了笑没答。那当然不是编的——天桥底下确实有个老头教过她两招,不过是十岁那年刚到外地、在药铺洗药那阵子的事了。但那老头就是个走街串巷的赤脚郎中,她的真本事是沈三不教的。她只不过把话说得模棱两可,让宫墨羽听了之后真假难辨。
回到偏院时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暮色。风青尧推门进屋,发现桌上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里是一碗银耳莲子羹,还微微冒着热气。碗底压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端正清隽:“施针后用银耳补气。夜间凉,莫贪风。”
没有落款。但她认得那笔迹——跟那卷手抄《本草》上的字一模一样。
风青尧端着那碗银耳羹站在桌边看了半晌。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染了她一身浅金的柔光。她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甜意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整个人都暖了。
青杏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但这次她识趣地没有开口说话。
风青尧把空碗洗干净了放在窗台上晾着,那张字条被仔细折好夹进了窗边那卷《黄帝内经》残本里。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初秋的夜风穿过院子里的芭蕉叶,带着草木的清芬。
——第十章·夜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