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尧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那味不知名的药材碎屑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晚——微苦、回甘带麻,这种口感她一定在哪里遇到过。她翻来覆去地回忆这些年尝过的所有药材,从最寻常的甘草到最偏门的断肠草,挨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差那么一点对不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外衣坐到桌前,点灯把碎屑又取出来看。晨光初透的屋子还带着夜间的凉意,她对着那片焦黑卷边的碎屑反复端详,忽然灵光一闪——这个味道是甜的。回甘不是苦尽甘来那种回甘,是入口微苦之后泛上来的甜,跟甘草的甜不一样,更像某种……根茎类药材烘干之后残存的糖分。
她猛地站起来,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吹散了困意。她想起了一个名字——甘藤。
甘藤是一种生长在湿热地带的藤本植物,根茎入药有极强的麻痹作用,微量入药可以止痛安神,剂量稍大就会让人四肢瘫软甚至昏厥。它的味道正是微苦回甘带一丝麻,跟寻常药材完全不同。而且甘藤跟碧落引混在一起,会产生一种极其隐蔽的复合毒性——单独服用任何一种都只是寻常药物,混在一起服用才会出人命。这就是为什么叔父连服数月碧落才发作,而那些真正被毒死的人,很可能是在中毒的同时吃了掺了甘藤的东西。
风青尧攥着那片碎屑的手指微微收紧。如果有人故意把这两种东西混在同一批货里运进来,说明他们要对付的人不止一个——甘藤加碧落引,这是用来调配大批量毒药的基础原料。
她换了衣裳正要出门去找宫尚角,院门外忽然传来青杏跟人说话的声音。
“二公子?这么早您怎么来了?”
风青尧推门出去,看见宫尚角站在院门口。他今日没有穿锦袍,换了一身深色便服,看着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换衣裳就过来了。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也没睡好?”
风青尧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眼下:“你看出来了?”
“眼下有青色。”他走进院子,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帕子上,“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是甘藤。”风青尧把帕子打开给他看那几片碎屑,“甘藤跟碧落引混在一起,能调配出大批量的毒药。如果有人同时购入这两种药材,他们要对付的人不会只是一个两个——至少是十人以上,甚至更多。”
宫尚角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伸手接过那片帕子仔细看了看,又递回给她:“昨晚抓回来的那个人醒了。”
“问出什么了?”
“他说他只知道负责运货,上家是谁他不清楚。但他交代了一个地址——城南一条巷子里的杂货铺,说是每批货到之前会有人去那个铺子里留暗号。他已经带人去搜了。”
风青尧收了帕子:“那我也去看看。甘藤和碧落引混在一起的毒,我需要找到更多的实物才能确定它的配比和解毒方子。光靠这几片碎屑不够。”
宫尚角点了下头:“跟我来。”
风青尧回屋取了药箱,想了想又把那几片碎屑也带上。青杏追出来喊了一声“夫人你吃了早饭再走啊”,风青尧回头摆摆手:“回来再吃!”
两人出了偏院,周勤已经备好了马车等在巷口。宫尚角上了车,风青尧跟着钻进去,马车一路往城南方向驶去。晨光斜斜地照进车厢里,把她脸上那点疲倦的青色映得更明显了。宫尚角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过去。
风青尧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还微微带着热气。
“路上买的。”宫尚角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早饭没吃。”
风青尧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块糕,桂花香气隔着油纸渗出来,甜丝丝的。她掰了一块送进嘴里,糕体松软温润,桂花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昨晚没睡好的那点疲惫被这口甜味冲散了大半,于是又掰了第二块吃了下去。她嚼着嚼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还会买这个。”
宫尚角依然看着窗外:“路过顺便买的。”
风青尧把剩下的半块包好收进袖中,心里想的是:从宫门到城南那条路,她走了三四回了,一路上哪家铺子卖桂花糕她怎么不知道。但这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是低头拍掉了指尖沾的糕屑。
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口,两人下了车步行进去。巷子窄而深,两边的院墙生了青苔,墙角堆着破瓦罐和枯枝。走到第三家铺子门口时周勤已经在了,那铺子的门板被卸下来靠在墙边,里面黑洞洞的。
风青尧跟着宫尚角走进去。铺子不大,前头摆着几排落灰的货架,上面零星放着些杂货——针线、粗碗、麻绳、几包看不出年份的干枣。后面隔了一间小屋,她掀帘进去,目光立刻锁定了墙角一只半人高的陶缸。她走过去掀开缸盖,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面而来,熏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缸里是大半缸暗褐色的粉末。她伸手捻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到鼻端闻了闻,然后毫不犹豫地放在舌尖尝了一口。
“碧落引和甘藤的混合粉末。”她吐掉嘴里的残渣,用帕子擦了擦舌尖,“而且配比已经调好了,大概是一份甘藤兑三份碧落引。这个比例制出来的毒,用温水化开投食,连服七到十天就能致命,死状跟风齐安一样——暴毙、查不出外伤。”
宫尚角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脸平静地尝了那一口粉末之后还面不改色地分析配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几息。他见过的大夫不少,但像她这样把毒往自己嘴里送还如此从容的,头一个。
“你往后不要再直接尝这些东西了。”他说。
风青尧正在拍手上的粉末:“习惯了,我师父以前教我辨药,第一课就是把所有药材尝一遍。”
“你师父是沈三不,他敢拿自己试药,那是因为他已经毒药堆里滚了几十年。你才学了几年?”宫尚角的声音不高,但比平时沉了半分,“以后再有新的药材,拿回来我找人替你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