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甘 下

风青尧抬头看了他一眼，想说“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知道分寸”，但对上他的目光时，那句话停在嘴边没有说出来。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检查那只陶缸：“这缸粉末至少够调配二十人份的毒药。如果是用在宫门这种地方——够把半个偏院的人都放倒了。”

周勤从外间探头进来：“二公子、夫人，里面还有发现！”

风青尧掀帘跟过去，看见后墙根有一处暗门，被货架挡着不易发现。周勤推开暗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密室，密室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捆干草药。风青尧扫了一眼就皱起了眉——不是碧落引也不是甘藤，但都是些偏门毒药的原材：乌头、马钱子、鹤顶红。这几样东西放在一起，加上外面那缸已经配好的混合粉末，几乎可以说是一座小型的毒药库了。

宫尚角站在她身边环顾了一圈，声音冷了几分：“看来城南这边不止一个据点，这个杂货铺只是其中一个存放点。幕后的人至少还有两到三个这样的地方。”

风青尧蹲下来检查那几捆乌头，手指拨弄着干枯的茎叶：“这些乌头是今年的新货，晒干不超过三个月。说明这个据点启用时间不长，大概是两三个月前才开始运作的。正好跟我叔父出事的时间吻合。”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明白了——风齐安的死不是孤立事件。从他出事开始，一条用毒的暗线就已经在悄悄布网了。

从杂货铺出来之后，风青尧在巷口站定，把今早得到的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风齐明寿宴上听到的对话、小渡口的货、杂货铺的毒药库、碧落引配甘藤的杀人配方。这些线索都指向同一条脉络——有人在系统性地囤积毒药，并且目标规模不小。

宫尚角走在她身边，侧头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在想什么？”

“在想幕后的人到底想对付谁。”风青尧抬起头看他，“这批毒药的量——如果是用来对付某一家的，那这一家至少得有三五十口人。如果是用来搅乱宫门的，那就更难说了。”

宫尚角的脚步慢了一步，随即恢复了正常：“所以我们要在对方动手之前找出他的据点。”他看了她一眼，“这些天你先不要单独出宫门了。杂货铺被查，对方很快就会察觉。”

风青尧点了点头，这次没有反驳。她确实需要时间把这些毒药的配比详细记录下来，然后推算出解毒的方子——如果对方已经开始大批量制毒，那解毒方子就得提前备好，不能等出了事再配。

马车回程的路上她靠着车壁闭了眼，手里还攥着那片包碎屑的帕子。宫尚角坐在她对面没有出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混在一起，规律得像一首催眠曲。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头歪向一侧，身子随着马车晃动的节奏轻轻摇摆。

宫尚角伸手把车窗的帘子拉好挡住外面的日光，又把自己放在座位边的薄披风轻轻盖在她膝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一点都没有醒。

到了偏院巷口，马车停了，她依然没醒。宫尚角坐在对面看了她片刻，然后屈指在车壁上轻轻叩了两下。风青尧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她坐直身子发现膝上盖着披风，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对面的人。

宫尚角已经先一步下了车，站在车旁伸手替她掀了帘子：“到了。”

风青尧抱着那件披风下了车，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披风——是方才他穿的那件深灰色薄披风，袖口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她把披风叠好递回去：“这个还你。”

宫尚角接过去搭在臂弯上：“明天施针还照常？”

“照常。你先回去歇一歇，我去把甘藤和碧落引的配比整理出来。”风青尧转身往偏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宫尚角。”

他正要上马，闻言停住。

“今天那个桂花糕，”她说，“下次路过再买两块，挺好吃的。”

宫尚角上马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跨上了马背，低头看着站在巷口的她：“好。”

他策马走了。风青尧站在原地看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才转身进了偏院。青杏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药箱，一眼就看见她耳朵尖又红了，识趣地没有点破，只是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去倒茶了。

风青尧在桌前坐下来，铺开纸研了墨，把今天查到的所有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到“甘藤”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停了停。甘藤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至少知道毒药的成分和配比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配制解药。

但另一半石头还悬着——幕后的人是谁。

她想起宫尚角上车前那个停顿、下车时替她掀帘子那个动作、还有那两块桂花糕的热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写字的左手，小指微弯的弧度在纸上投了一道浅浅的阴影。

她重新提笔，继续往下写。

窗外日光正盛，新的一天还没有过半。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毒要解，很多路要走。但此刻她坐在窗明几净的屋子里，面前的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方和线索，墙上那只新榆木药柜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袖中那两小块桂花糕的油纸包还带着余温——她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第十四章·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