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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探 上

云之羽:风气青尧

风青尧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把甘藤和碧落引的解毒方子配了出来。

前一日配的是内服的汤剂方子,她翻了三遍沈三不的旧笔记,又对照着自己这些年在外面积累的医案反复调整,最终定了十一味药材、君臣佐使层次分明。后一日配的是外用的药膏方子——如果中毒已深或昏迷不醒无法服药,药膏敷在几处大穴上也能缓慢渗透解毒。

方子配好了,缺的是实物验证。她需要找到更多含有这两种毒药混合粉末的实物来做对照试验,看看自己的方子到底能不能压住毒性。

这天午后她在桌前把方子誊抄了一份工整的,正要收起来,院门被人叩响了。青杏开了门,回来时手里捧着一只食盒,脸色有些古怪:“夫人,三公子那边又送东西来了。说是新到的南边点心,请夫人尝尝鲜。”

风青尧抬眼看了看那只红漆食盒,盒盖雕着精细的缠枝莲花纹,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她放下笔:“打开看看。”

青杏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样糕点:桂花糕、绿豆糕、杏仁酥和一块金黄酥脆的芝麻糖饼。每一块都做得精致可人,香气隔着盒盖飘出来。糕点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还是宫墨羽那龙飞凤舞的字:“二嫂尝个鲜,若合口味,我让厨房多送些来。——墨羽拜上。”

风青尧拿起那块桂花糕看了看,没有急着尝。她先是掰了一小块放在鼻端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糕面上的碎屑仔细看了看,然后才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怎么样夫人?能吃吗?”青杏紧张地盯着她。

“能。就是普通的桂花糕,没掺东西。”风青尧把剩下的半块放下,“但越是这样——越有意思。”

青杏不解:“什么意思?”

“他前几日送耳坠,今日送点心,礼越送越轻但越来越频繁。他不是在讨好我,他是在刷存在感,让我习惯他的‘好意’。”风青尧拿起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习惯了他的好意之后,他下次再送我什么别的东西,我就不会那么警惕了。”

青杏倒吸一口凉气:“三公子心思好深啊……”

风青尧把字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之前那张并排放着。抽屉里已经收了宫墨羽送来的三张字条,还有宫尚角那张压在窗边书里的“莫贪风”。她对比了一下,忽然觉得一个人的字迹果然能看出很多东西——宫墨羽的字龙飞凤舞漂亮得张扬,宫尚角的字端正清隽收着劲儿,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润却处处留着余地。

她正想着,青杏又回来了:“夫人,二公子院里那边来了个人,说二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风青尧整了整衣裳出了门。穿过回廊和竹林石径来到宫尚角的书房,门口周勤守在那里,见她来了躬身行了个礼:“夫人请。”

风青尧推门进去,宫尚角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手绘的地图。他抬头看见她进来,把地图往她那边转了转:“你来看这个。”

风青尧走过去低头一看,是一幅南东武门城南区域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了三处位置。她辨认了一下,其中一处是她们前两天去过的杂货铺,另外两处她没见过。

“这两处是周勤顺着杂货铺的线索查到的。”宫尚角指着朱砂圈分别点了两下,“一处是一家烧饼铺子,铺子后面有个地窖,地窖里是空的但地面有拖拽箱子的痕迹。另一处是一座废弃的磨坊,磨盘底下掏空了,能藏东西。”

风青尧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处废弃磨坊的位置停了停:“磨坊旁边是条水渠?”

“对,通向城外的河道。”

“如果毒药从磨坊走水渠转运,比走陆路安全得多。而且磨坊这种地方本身就有磨粉的动静,就算半夜有人进出,附近的住户也不会觉得奇怪。”风青尧抬头看他,“这两处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查?”

宫尚角看着她:“今晚去磨坊。”

风青尧愣了一下:“今晚?”

“杂货铺被查的消息就算藏得再好,对方三五天之内也会察觉。烧饼铺子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但磨坊位置偏、容易被转移,拖不得。今晚趁夜色去,才能看到东西还在不在。”

风青尧想了想:“我也去。”

宫尚角抬眼看着她,目光里有一层淡淡的审视:“磨坊不比渡口开阔,里面狭窄、退路少。如果对方在磨坊里留了暗哨,进去了未必好脱身。”

“我去了可以现场验货。”风青尧说,“如果他们在转移或者销毁那些东西,只有我在场才能看出毒药有没有被掉包、有没有掺了别的成分。这些你周勤看不出来。”

宫尚角看着她站得笔直的样子,沉默了两息,然后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把短匕放在桌上:“带着防身。”

风青尧低头看着那把短匕,刀鞘是黑色的皮套,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分量不重但一看就是好用的东西。她把匕首接过来掂了掂,别在了腰间的外衫里面:“好。”

“酉时三刻在后门集合,穿深色衣裳。”宫尚角说完这句就低头继续看地图了。风青尧站在书案前又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下午的光线里被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线,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微微收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有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让人不自觉地就想跟着他走。

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书房。

酉时三刻,天已经彻底黑了。

风青尧换了一身深色衣裳——深青色的短打外衫、束袖、裤脚扎进靴筒里。头发利落地在脑后绾了一个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住。药箱没带,太累赘,只在腰间别了几样最要紧的东西:沈三不留下的那枚银针、一包止血药粉、一枚信号弹。还有那把短匕,贴身别在外衫内侧。

她到后门的时候,宫尚角已经到了。他也换了深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刀。夜色里两人对视了一眼,风青尧觉得自己好像在他眼底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东西——可能是确认她平安来了之后的安心,也可能只是月光晃了一下。

“走吧。”他说。

两人骑马沿着城南的暗巷绕路而行,没有走主干道。风青尧的马术不算精湛但够用,一路跟在宫尚角马后半步的位置,不快不慢地保持着距离。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在磨坊外百步远的灌木丛里栓了马,步行靠近。磨坊果然如地图上所示,建在水渠边上,一座灰扑扑的砖石建筑,比周围的民房矮了一圈。四周荒草丛生,磨坊的木门歪斜地挂着,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亮,里面安静得只有风声。

周勤带着人已经在附近潜伏好了。宫尚角打了个手势,他带着两个暗卫从侧面包抄过去,宫尚角带着风青尧走正面。

宫尚角轻轻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极其细微的吱呀一声,在夜色里并不明显。风青尧跟在他身后闪了进去,脚步落地极轻。

磨坊里比外面看起来宽阔一些,中央是一盘巨大的石磨,磨盘旁边堆着几袋谷糠和一些旧麻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面粉气味,混着灰尘和湿气。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投下几道亮白色的光柱。

宫尚角走到石磨旁边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痕迹,风青尧则往磨坊深处走。她注意到墙角一处地面有一块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像是常有人走动的痕迹。她走过去,用靴底轻轻踩了踩那块地面——下面是空的。

“这里。”她压低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