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探 下

宫尚角走过来，两人合力搬开上面盖着的一块旧木板，露出下面一个地窖的入口。入口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下去。宫尚角先下，探明了高度和安全才回头朝她点了点头。

风青尧跟着下去。地窖比上面的磨坊干燥不少，四面墙壁是砖砌的，角落里堆着四五只半人高的木桶和几个麻袋。风青尧蹲下来打开一只麻袋的系口，里面是干褐色的草叶，味道微苦——是甘藤。她又打开另一只麻袋，里面的是碧落引的原材，量大得让她心里一紧。

“都是原材，还没配成粉。”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量够配一百多人的分量了。而且这个地窖干燥阴凉，药材可以存放很久不坏，说明他们打算长期在这里囤积。”

宫尚角环顾了一圈地窖的四壁：“有通风口吗？”

风青尧抬头看了看：“有，东墙上面有个小窗，被砖头封了一半。应该能通到外面。”

宫尚角走到那面墙下仰头观察了片刻，刚要说话，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地窖里格外清晰。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风青尧的手指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银针，宫尚角的右手按上了刀柄。上方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地窖入口的正上方。

有人来了。磨坊外面周勤的人手还在暗处潜伏，但如果来人直接走到磨坊里面、发现了地窖入口——他们就会被堵在里面。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风青尧会意地往地窖深处退了两步，缩进石磨底座投下的阴影里。宫尚角也侧身贴到了墙边，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五步的距离，他能看见她，她也能看见他。

头顶的木板被掀开了一条缝，一道烛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地面。然后是一只穿着黑色靴子的脚、一条腿、半个身子——有人下来了。

来人落地后举着烛台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地窖里的木桶和麻袋时没什么异样的反应，看来不是来搬货的，是来巡查的。他走到最近的一只麻袋前蹲下来，伸手探了探袋口的系绳，像是在检查有没有被人动过。

就在他站起身转身的一瞬间，宫尚角的刀从侧面横了出去，刀背抵在那人的咽喉上。与此同时风青尧从阴影里闪出来，一枚银针刺入那人后颈的穴位，力道精准不深不浅。那人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僵了一息然后软了下去，烛台从手里滑落，被风青尧眼疾手快地接住了。

宫尚角的刀收了回来，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黑衣人，又看了看风青尧手中稳稳端着的烛台和她另一只手上那枚已经拔出来的银针。

“这是什么穴？”

“风府穴，刺入半寸能让人短暂昏厥，一炷香的工夫就能醒。不伤人命。”风青尧把银针擦了擦收好，端着烛台凑近看了看那人的面孔，“面生，但衣着跟小渡口那批人一样。”

宫尚角单膝蹲下来翻了翻那人身上的东西，从他腰带内侧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了一个字——锋。

两人对视了一眼。

无锋的人。这个磨坊的据点果然跟无锋有关。

“把他带上，撤。”宫尚角低声说。

两人把地窖恢复原状，风青尧把那人后颈的针痕用衣领遮住，周勤的人从外面接应上来把人悄无声息地拖走了。风青尧和宫尚角从磨坊出来时月色偏西，夜风把草丛吹得沙沙作响。

两人骑马回程的路上没有说话，但风青尧能感觉到身边的宫尚角比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没有再攥得那么紧。她骑在马上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得分明。

“你方才那一刀，用的是刀背。”她忽然说。

宫尚角偏过头来：“嗯。”

“如果那个人当时有动作呢？”

“他不会有动作。”宫尚角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散，“你已经从另一侧封了他的退路。”

风青尧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她垂眼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指，左手小指微弯的弧度在月光下看不清楚。

回到偏院巷口时，宫尚角勒了马，她没有马上下来。两人在夜色里安静地站了片刻，风青尧先开口：“那块木牌……你打算怎么处理？”

“留着。以后查无锋的线索，木牌的出处和制式会有用。”

“嗯。”风青尧翻身下了马，站在马旁仰头看了他一眼，“今晚你也早点歇。”

宫尚角居高临下地看了她片刻，月色把她的面孔照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深色的短打外衫让她看起来跟偏院里那个穿浅青色衣裳翻晒草药的女子判若两人。

“你今晚做得很好。”他说，“那枚针的位置很准。”

风青尧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偏院走了。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马蹄轻轻踏了两下，然后那个声音远去了。她推开偏院的门时青杏正端着灯等她，看见她平安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奴婢给您煮了姜茶……”

风青尧接过姜茶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意从喉咙滑进胃里。她把腰间那把短匕解下来放在桌上，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上面没有刻字，但刀鞘的皮套边缘有一处磨损，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磨出来的。

她拿着刀鞘的手指轻轻蹭过那处磨损，然后把它放进了柜子里。跟那枚信号弹放在一起，跟那枚银针的针囊放在一起，跟那只竹编的小篮子放在一起。

柜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她吹了灯躺下，脑子里还转着方才地窖里的画面：那几只半人高的木桶、那几袋原材、那块刻着“锋”字的木牌。

还有她退入阴影时隔着五步看见的那双眼睛。

虽然暗但是清亮，里面映着从地窖入口漏下来的、很淡的一缕月光。

——第十五章·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