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尧跟在宫尚角身侧,两人贴着墙根前进。她注意到其中一间屋子的门槛比其他的干净,灰尘少了一层,像是最近常有人跨过去。她拉了拉宫尚角的衣袖,指了指那个门槛。
宫尚角会意,两人靠近那间屋子。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暗的光,像是蜡烛被遮了大半只留了一点光晕。
宫尚角伸手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的光动了一下,有人压低声音问了句:“谁?”
宫尚角推门而入,风青尧紧随其后。屋里有一个人,正是风齐明描述的那个瘦高黑痣男人。他坐在一只矮凳上,面前摊着一卷东西,手边放着一盏遮了纱罩的油灯。看见推门进来的两人,他瞳孔猛地一缩,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
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刀柄,一枚银针已经扎进了他手腕内侧的穴位。他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使不上力,短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风青尧站在他三步之外,手里还捏着第二枚银针:“别动,下一针扎你喉咙。”
那男人抬头看着面前一男一女,月光和油灯的光交错照亮他们的脸。他眯了眯眼:“你们是宫门的人。”
“你是无锋的人。”宫尚角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烧饼铺子、杂货铺、磨坊,还有这批货。你们打算用这些毒药对付谁?”
那男人狞笑了一声:“对付谁?你们宫门的人自己心里没数吗?你们自相残杀,我们不过是推了一把。”
风青尧的目光落在他面前摊开的那卷东西上——是一幅手绘的布局图。她凑近了仔细看,瞳孔骤然缩紧:“这是宫门的布局图。包括偏院、议事厅、各处院落的位置。”
宫尚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过去拿起那卷图展开看了一遍:“这张图上标了暗哨的位置。”
“你们的人,连宫门内部的布防都摸清了。”风青尧的声音沉了下去,“谁给你的图?”
那男人闭了嘴不再说话,嘴角挂着一抹有恃无恐的笑。风青尧看了他一眼,没有逼问,反而蹲下来把那只矮凳旁边的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包干草药,她闻了闻就确定了:“乌头和鹤顶红的新货,包装纸跟杂货铺里的那批一样。”
她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看向宫尚角:“这个人抓回去审?”
“抓。”宫尚角把那张布局图折好收进怀中,“周勤的人已经在外面接应了。”
风青尧弯腰把扎在那男人手腕上的银针拔掉,顺手在他后颈风府穴上补了一针。那人白眼一翻软倒下去,跟上次磨坊那个一样,一炷香之内醒不来。
两人把人拖出庄子交给周勤,翻身上马回程。夜风迎面吹来,把方才在庄子里积的那层沉闷的浊气吹散了不少。风青尧骑在马上,侧头问身边的宫尚角:“那张布局图,你是怎么打算的?”
宫尚角的面色在月色下看不太分明,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这张图说明宫门内部有人跟无锋通了消息。而且此人的位置不低,否则拿不到完整的暗哨分布。”
“你怀疑谁?”
“宫墨羽是明面上的怀疑对象。”宫尚角顿了顿,“但我不排除还有别人。”
风青尧沉默了一下。宫门的水比她最初预想的还要深。她以为嫁进来只要应付一个宫墨羽就够了,没想到底下还藏着别的暗流。但她没有觉得害怕,反而生出一种越发清晰的决心——她查了叔父的死、查了毒药的来源、查了无锋的据点,现在只差最后几块拼图了。
“你那张布局图,能借我看看吗?”
宫尚角偏头看她:“你要看?”
“我想知道偏院在图上被标成了什么位置。”她说,“如果对方已经拿到布防图,那偏院作为我的住处,很可能也已经在他们的计划里了。”
宫尚角沉默了一拍,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图递给她。风青尧接过来在马背上展开,借着月色辨认了一会儿,偏院的位置在东侧靠里的一角,图上用细笔标注了一个不起眼的圈。
“这个圈。”她把图指给宫尚角看,“跟别处的标记不一样。我住的偏院,在他们图上被单独标记了。”
宫尚角凑近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凝。他伸手把那卷图拿回来重新折好,声音里那层沉意加重了半分:“回去之后,你搬到内院去住。”
“偏院不住了吗?”
“偏院位置偏、距离前院远,防守起来难度大。”他的语气不容商量,“你搬去内院东厢,那里离议事厅近,夜间有巡卫经过,比偏院安全。”
风青尧想了一下,点了头:“行。不过我那些药材和药柜得一起搬。”
“明天就让周勤带人帮你搬。”
两人并行在月色下,马蹄踏过青石官道发出清脆的声响。风青尧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
她忽然觉得,从一开始说要“替灵儿嫁过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一颗被推进宫门的棋子。可现在骑在这匹马上的时候,身边有个人在前面领着路、手里有查到的线索和证据、腰里有防身的短匕和银针——她感觉自己已经从一个棋子,慢慢变成了一个在这盘棋里站稳了脚的人。
“宫尚角。”她忽然喊了他一声。
他偏过头来:“嗯?”
“你右肩这几天还酸不酸?”
“不酸了。”
“那明天施针减到四针就行了,剩下的两针可以停。”
宫尚角沉默了一下:“你意思是说我快好了?”
“再敷半个月的药膏,基本上就能断了。”
他“嗯”了一声,然后隔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风青尧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马蹄踏过一座小桥,桥下的河水映着月光缓缓流淌,把两人的倒影揉碎了又拼起来,像水面上两盏摇晃的灯。
——第十七章·烧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