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烧饼 上

风齐明当晚果然派人把供词送来了。厚厚一沓纸，写得密密麻麻，连某月某日那人穿什么颜色衣裳都记了下来，看来是怕死怕得厉害。

风青尧把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挑出几条关键信息：那人一共来过四次，每次间隔七八天，都是从烧饼铺子后门进出。最后一次来是半个月前，说完事离开的时候看了风齐明一眼，说了一句“管好自己的嘴”。风齐明说他当时就觉得那眼神不对，果然第二天夜里就有黑影翻墙进来了。

她把供词收好，第二天施针时带给了宫尚角。

宫尚角右肩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抬手时几乎看不出迟滞了。风青尧落针的节奏也比初时快了不少，手指捻转针尾的动作既稳又准，基本不需要停顿确认穴位了。六针落完她照例去洗手擦针，宫尚角躺在榻上看完那沓供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风齐明这条线，该收了。”

风青尧擦针的手没停：“怎么收？”

“他帮人转运毒药的证据确凿。如果他继续在明面上活动，迟早会被无锋灭口。不如让他配合我们演一出戏，让无锋那边以为他已经跑路了，之后他会从这条线上彻底消失。”

风青尧把针擦好收进针囊：“你打算把他藏起来？”

“宫门外围有一处闲置的别院，偏僻、不易引人注意。他如果愿意配合，可以安排他暂时住过去。”宫尚角坐起身来穿外衫，“等无锋的事告一段落，他自己再做打算。”

风青尧想了想：“我今晚去找他说。”

“不。”宫尚角系好带子看她，“今晚你歇着，我去找他谈。你跟他之间隔着叔父的仇，谈这种交易，你心里会有疙瘩。”

风青尧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愣了一下，把针囊的系绳捏在手里捻了捻：“那你谈的时候，别吓唬他，他那人胆子小。一吓唬就容易说错话，反而坏事儿。”

宫尚角看着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

他很少笑，至少风青尧看见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今日他站在窗边日光里说“好”的那个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很浅但很清晰的弧度。风青尧低下头假装在检查针囊里的针有没有放齐，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当天晚上宫尚角果然去找了风齐明。风青尧不知他具体怎么说的，只知道第二天一早风齐明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多谢贤侄女媳和宫二公子搭救，老夫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安排”。字迹比上次写的那封求救信工整了不少，看来心情平复了一些。

这件事算暂时安顿了，但另一条线紧接着就冒了出来。

烧饼铺子那边盯了三天，第四天终于有了动静。

周勤亲自来报的消息：今日一大早，一个瘦高男人从烧饼铺子后门进去，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手里拎了一包东西。那人下巴确有一颗黑痣，年龄体貌跟风齐明的描述都对得上。

周勤一路跟着他，发现他去了城外一处废弃的庄子。

风青尧收到消息时正在院子里晒新收的一批薄荷。她拍了手上的碎叶站起来：“二公子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通知二公子了。周管事说等二公子定夺。”

风青尧想了想：“青杏，你帮我盯着院里，我出去一趟。”

青杏追了两步：“夫人你去哪儿？”

“找二公子。”风青尧已经出了院门。

宫尚角正在书房等她。她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城外一处位置。见她来了，他侧身让出地图上的位置：“城西废弃的曹家庄，离城八里。周勤的人看见那人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

风青尧走过去看了看地图：“曹家庄？那地方我路过一次，外围全是荒了的菜地，只有一条路通进去，两边没有遮挡，很难靠近。”

“所以不能硬闯。”宫尚角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今晚我亲自去探。”

风青尧看着他：“又是今晚？”

宫尚角偏头看了她一眼：“夜长梦多。那人今天既然露了面，说明烧饼铺子这个中转点已经在运转了。如果不尽快摸清庄子里藏着什么，他们随时可能转移。”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如果里面有药材，我在场能认得更快。而且曹家庄那种地方地形复杂，外面开敞里面可能另有暗道，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宫尚角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她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风青尧没有催他，就那么站着等。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地砖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可以。”他最后说，“但你务必跟紧我，离开我视线范围不超过三步。”

“行。”

“如果遇到突发情况，先撤，别的都不重要。”

风青尧看着他：“我答应你。”

她转身出门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回到偏院便开始准备今晚要带的东西——短匕、信号弹、两枚应急银针、一小包止血药粉、还有一小瓶驱虫的药油。她知道曹家庄那种荒了多年的地方蛇虫多，顺手抹了一些在自己手腕脚踝上，又带了一小罐备着。

青杏在旁边看她忙活，忍不住问：“夫人，又是去……那个的地方？”她不敢把“危险”两个字说出来。

“嗯，去探个庄子。”风青尧把驱虫药油塞进腰间的暗袋里，“别担心，二公子也在。”

青杏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哦那应该没事”的微妙转变，被风青尧看个正着。她伸手点了点青杏的额头：“你这小丫头，整天都在想什么。”

青杏嘿嘿笑了两声，跑去给她准备干粮了。

入夜后两人从宫门后门出发，骑马走小路往城西去。曹家庄比预想中远一些，骑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外围。两人在庄子三里外的一处小树林里栓了马，开始步行靠近。

曹家庄果然如地图上所示，庄前是一片荒芜的菜地，杂草长得齐腰高。月光照在荒地上泛着银白的光泽，视野开阔无遮无拦。风青尧蹲在林子边缘观察了片刻，低声说：“正面不好走，太亮了。”

宫尚角侧头看了看庄子东侧：“那边有一段倒塌的围墙，从那儿进。”

两人沿着荒地的边缘绕了大半圈，从东侧倒塌的围墙缺口处翻进去。庄子里比外面看着荒废得多，几间破屋的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堆着碎石和枯枝，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照亮了满地断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