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线 下

风齐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如纸。他嘴唇翕动了好久才挤出一句：“那、那我怎么办？青尧，你救救堂伯……”

风青尧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心里那团火还在烧，但她已经把它的温度压到了不会失控的程度。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你把你知道的关于那个黑痣男人的所有事都写下来，包括他来的日期、说了什么、让你做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写完之后今晚送到偏院来。”

风齐明连连点头：“好好好，我写、我写……”

“还有，”风青尧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回头看他，“今天我来过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人问你说了什么，你就说我是来替你看病的，别的什么都没谈。”

风齐明拼命点头。风青尧拉开书房门走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路线穿过回廊出了风齐明府上。

阳光照在脸上时她微微眯了眯眼，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攥着拳头走了一阵才慢慢松开，指节泛着白。

回到偏院时青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她脸色不太对忙迎上来：“夫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风青尧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把风齐明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叔父是劝风齐明收手才被灭口的，如果那天叔父没去喝酒、没有问起那批货，他是不是现在还活着？风齐明胆小怕事，想赚快钱惹了祸，可最后死的却是老实本分的叔父。

她攥着茶杯的指节又白了。

院门被人推开。她没抬头，但脚步声走进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松开了。

宫尚角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桌上那封拆开的信，又回到她脸上：“你去见了风齐明？”

“嗯。”她的声音有点哑，“他招了。转运那批货的人是他，叔父因为劝他收手才被灭的门。”

宫尚角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问“你还好吗”，也没有说“你别难过”。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风青尧的声音平静下来：“风齐明说领头的那个男人瘦高、四十来岁、下巴有黑痣，常去烧饼铺子递话。这条线可以从烧饼铺子那边接着挖下去。”

宫尚角点了下头：“那家烧饼铺子，我已经加派人手盯着了。”

“嗯。”风青尧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但她也喝了。放下茶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我以前在外面走江湖的时候，救过一个老头，他儿子被人害死了，他找我哭诉，说只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不对劲。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给他开了安神的药方。后来我走了，也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摩挲着杯沿：“现在轮到我了。我叔父死了，我却只能坐在这里开药方查线索。药方治不了死人，线索也只能让活着的人继续往下查。”

宫尚角看着她低垂的眼睛，那层藏得很好的疲惫和酸涩像水面下暗涌的河水，被她压得死死的，只从眼睛缝里漏了一点点出来。他伸出手，隔着桌子轻轻按住了她搁在杯沿上的手背。

力道不重，只是覆在那里。

风青尧的手颤了一下，没有抽开。

“你叔父的死不是你的错。”宫尚角的声音不高，“你回来之前他就已经出事了。你回来之后，你已经把害死他的人查到了七成。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全部。”

风青尧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节修长干燥，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杯沿，指尖安静地停在桌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手抽了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明天施针的时候顺便把风齐明写给我的东西给你看。”

宫尚角收回了手，站起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今晚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风青尧坐在桌子前，摊开的掌心搁在桌面上，方才那只手覆上来的余温好像还在，淡淡的、不太真实。

她在桌前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把风齐明那封皱巴巴的信收进抽屉里。转身去给父亲写家书的时候，她在信末加了一句：“家里一切都好，放心。”写完又看了看，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灵儿若是调皮了别打她，等我回来亲自收拾。”

她把信折好递给青杏：“帮我送出去。”

青杏接了信，看了她一眼，轻声问：“夫人，你还好吧？”

“好着呢。”风青尧笑了笑，“去寄信吧。”

青杏跑出去了。风青尧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丛芭蕉在暮色里轻轻摇晃，慢慢呼出一口长气。

她忽然想起方才宫尚角坐在这里时的那句话——“你回来之后，你已经把害死他的人查到了七成。”好像是的。她回来之后，一步一步，查了叔父的死因、查了毒药的来源、查了转运的路线、查了风齐明的底细。虽然路还长、幕后的人还没完全浮出来，但她确实已经在往前走。

她抬手摸了摸左腕那道旧疤，月牙形的浅痕在暮光里泛着柔和的银白色。

她吹了灯，去睡了。

——第十六章·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