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印 下

出了门她脚步没停，往巷口的方向走。青杏跟在后面攥着布篮子，手心全是汗。走到巷口拐角时风青尧余光瞥了一眼对面的茶楼——二层靠左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只空茶碗。

安全。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带着青杏绕了两条巷子才停下，靠在墙边平复了一下呼吸。青杏紧跟着她，小脸还白着：“夫人，奴婢方才吓得要死……那个掌柜的看人的眼神好吓人。”

“他确实在打量我。但他没认出我来。”风青尧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回去。”

回到东厢后风青尧把那包药材放在桌上拆开，看了看里面的陈皮、茯苓、甘草，都是正货。但她真正在意的不是药材本身，而是方才在济仁堂里看到的那几个细节：柜台后面的药柜抽屉标签，有几个贴反了；药柜底层的一个抽屉半开着缝隙里露出一角深色的布边——像是包裹用的。

如果是正常的药铺，装药材的抽屉里不会出现布料之类的东西。另外那个灰袍老头给她称药时用的是左手，右手始终没离开柜台面，像是在遮掩什么。

风青尧把这些记在心里，铺开纸把济仁堂内部布局简单画了一个草图，然后去书房找宫尚角。

宫尚角正在等她的消息，见她推门进来就把面前的卷宗往旁边推了推：“怎么样？”

风青尧把草图展开放在书案上：“济仁堂外面看没什么问题，但柜台后面有一条走廊通到里院，尽头有一扇门。药柜底层有东西不像药材。掌柜的是个老头，右手一直按在柜台面上，像是在遮什么——可能是个暗格之类的。”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他的老花镜戴反了，镜片的折光度不对，正常人戴久了会头晕。但他戴了一整个上午，说明那副眼镜只是装饰，他的视力可能是正常的。”

宫尚角听她说完，目光在草图上的门和走廊位置停了很久。“戴假眼镜、遮掩右手、药柜底层藏东西——你只看了一圈就看出这些来了？”

“习惯了。”风青尧说，“在外面走江湖的时候，进陌生的药铺第一件事就是看伙计的手和药柜抽屉的摆放方式。干净利落的铺子跟有问题的铺子差别很明显。”

宫尚角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草图收起来：“今晚我让周勤去探那条走廊的尽头。”

“尽量别打草惊蛇。”风青尧说，“如果那个掌柜的发现有人进过里院，他会立刻报上去，那北线转移的消息就坐实了，我们更难堵。”

“我知道。”宫尚角从书案后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你今日去济仁堂的时候，青杏说你在门口停顿了一瞬才进去。你在看什么？”

风青尧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门口那棵槐树底下有半截没烧完的纸钱，边角压着一块石头。纸钱是前几天留下的，石头的新鲜印痕说明不止一个人在那里停留过。如果不是有固定的人在那里留暗号，就是最近有人在那棵树下频繁碰头。”

宫尚角垂眼看了她两息：“你现在连门外的东西都开始看了。”

“看得多，错得少。”风青尧说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框边停了停，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迈步出了书房。

她往东厢走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心里在想一件事：宫尚角方才说“你现在连门外的东西都开始看了”——他用的词是“现在”。这说明他记得她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也记得她一点一点变到现在的过程。她不知道一个人要观察另一个人才会记得这么多，但这件事在她心里悬着，像一粒不肯落地的尘埃。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粒尘埃先放在一边。眼前的事还很多：济仁堂要查、北线要堵、那张纸条上的“新联络人”是谁还没弄清楚。

她进了东厢，坐在窗台前把自己整理的那份时间线笔记又摊开看了一遍，在“济仁堂”旁边加了一个新的标注：槐树底下纸钱痕迹，疑似接头暗号。她写完放在下笔，窗外日光正好，院子里薄荷长出了新叶，嫩绿的一层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想着等这些事都了了，得回风家看看。灵儿一定又长高了，父亲应该能下地走动了吧。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那页笔记的边角轻轻掀起又落下，像一只不急不慢的手在翻书。

——第二十四章·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