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印 上

宫尚角是深夜回来的。

风青尧没有睡实，听见东厢院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叩门的声音——不重，三声，间隔均匀。她披了外衣起身，拉开院门，月光下宫尚角站在门外，面色微疲，衣摆沾着露水和泥渍，显然赶了不短的路。

“你回来了。”她侧身让他进来，“查得怎么样？”

宫尚角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伸手揉了揉眉心：“南库的东西被转移到了城郊一处废窑里。周勤带人搜了一遍，货已经分装成了小批，像是准备散出去。但窑里留了一张没来得及烧掉的纸条。”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递过来。风青尧接过去对着月光细看——纸条上写着几行字，笔迹跟之前账本上的不同，但内容让她的心沉了一下：“各线即日起暂停活动。三日后改道北线，新联络人届时接应。如遇盘查，就地销毁。”落款处画着一个小小的弯钩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北线。”风青尧把纸条折好，“他们要把活动重心从南城转到城北去。如果让他们转成功了，我们之前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会断掉。”

“所以要在三日内堵住他们。”宫尚角说着站起来，“济仁堂那边，有动静吗？”

“周勤还在盯着，暂时没消息传回来。”风青尧说完看了他一眼，他眉间那道浅浅的纹路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是连续奔波之后特有的倦色，“你吃过了吗？”

宫尚角微微顿了一下：“还没。”

风青尧转身进了屋，片刻后端了一碗热粥出来放在石桌上。粥是青杏晚间熬的，用砂锅煨在炉子上温着，她盛了一碗端出来，碗沿还冒着白气。宫尚角低头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一息才接过去。

粥里加了红枣和山药，微甜绵软。他喝了几口，眉间那道纹路松开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热气熨过似的缓了下来。

“济仁堂那边，”他把碗放下，“明日我亲自去一趟。”1

“你去？”风青尧在他对面坐下来，“你出面太招眼了。不如我去，我本来就是大夫，进药铺抓药问诊不会引人怀疑。”

宫尚角端着粥碗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

“带上青杏，扮成主仆。”风青尧说，“我就当是去抓几味寻常的药材，顺便看一看铺子里头是什么格局。如果不该进的地方，我不强闯，探一圈就回来。”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件事的风险。最终他放下粥碗：“明日午后再去，我让周勤在济仁堂对面茶楼里盯着。你出来的时候，如果看见茶楼二层靠左的窗户开着，说明没事；如果窗关着——你就别走原路回来，从巷子后面绕。”

风青尧点了点头：“记住了。”

宫尚角站起来，把空碗搁在石桌上：“明天你从宫门后门出去，别走正门。”他走出院门时停了一步，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方才那碗粥……暖得很好。”

他说完便迈步走了。风青尧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着一丝温热，指尖碰到碗沿，像是还能感觉到他双手捧着那只碗的温度。

次日午后，风青尧换了衣裳。一件灰蓝色粗布袄裙，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圆髻，用一根素木簪固定住。脸上略扑了一层粉把气色压淡了些，看着就是个进城抓药的普通女子。青杏也换了一身旧衣裳，挎着个布篮子跟在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

两人从后门出了宫门，走了两条街，拐进城西那条僻静的巷子。济仁堂的门脸果然不大，一块半旧不新的木匾挂在门楣上，门口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树荫把大半门面都遮住了。铺面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拨算盘珠子。柜台旁边摆着一排药柜，抽屉上贴着褪色的标签。

风青尧走到柜台前，不紧不慢地报了几味寻常药材的名字——陈皮、茯苓、甘草，都是最普通不过的方子。那灰袍老头慢吞吞地拉开抽屉给她称药，动作不急不躁，眼神却在风青尧脸上和衣着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风青尧低头翻看柜台上的药方本子，嘴里闲聊着：“掌柜的，你这铺子开了有些年头了吧？”

“三十年了，老字号。”灰袍老头把称好的药包好推过来，“姑娘看着面生，头一回来吧？”

“搬来城西住没多久，听说您这儿药材全，过来抓几副药。”风青尧接过药包付了钱，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帘子——帘子半掩着，缝隙里隐约能看见后面是一道窄廊，廊尽头好像有一扇门。她收回视线道了谢，挎着药包出了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