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防 下

风青尧的手轻轻攥了一下袖口。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她没有觉得意外。她低头想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说：“我叔父的仇还没报完，无锋的线还没查尽，棺材铺的账本上还有三条‘入宫门内’的货没查出是谁接的。这些事做完之前，我不会走。”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做完之后……再说。”

宫尚角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烛火被风吹动了一瞬。他点了点头：“那先把这些事做完。”

风青尧出了议事厅，沿着回廊往回走。她走在日光里，手里的铜钥匙攥着还有些余温，腰间那只小布袋里的玉扣隔着布料贴着皮肤，轻轻晃了一下。

青杏正蹲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薄荷松土，见她回来就站起来小跑着迎上来：“夫人，周管事那边传话来了！”

“什么话？”

“他说城西那个货郎今早露面了，在菜市场跟人碰了一次头，碰完头就回住处了。周管事让人继续盯着，有消息再来报。”

风青尧点了点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来：“菜市场碰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周勤说了吗？”

“说是四十来岁的妇人，挎着菜篮子，两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说几句话，看着像普通的买卖。”

普通的买卖。风青尧心里留了个印，但没有深想，现在线索太多，不能每一根都抓着不放。她要等棺材铺掌柜那边的口供和账本上的记录对上之后，再决定下一步查哪一条线。

她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二嫂在吗？”

是宫墨羽。

青杏的脸色立刻变了：“夫人，三公子怎么来了？”

风青尧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院门口。宫墨羽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脸上挂着惯常的热络笑容：“二嫂，我今早路过城南又买了些点心，想着你上次说桂花糕还行，就多带了点。能进去坐坐吗？”

风青尧往旁边让了让：“三公子进来吧。”

宫墨羽迈步进了院子，目光扫了一圈东厢的布局，在院中新种的那排薄荷上停了停：“哟，二嫂还种了薄荷？这院子住着舒服吧？比我那边敞亮多了。”

“托二公子的福，搬过来住的。”风青尧引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青杏端了茶上来。宫墨羽把食盒搁在石桌上，却不急着打开，反而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听说二嫂最近在查药材的事？”他放下茶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前几日我在府里听人说起，棺材铺那边出了事，说是什么毒草毒药被人起获了。二嫂是大夫，这事儿你知道不？”

风青尧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心里冷笑了一瞬——他把话问得这么直接，表面是闲聊，实则是来摸底、看她到底知道多少。她面色不变地放下茶碗：“听说了，但不太清楚具体情况。我平日只管看诊配药，外面的事不过问。”

宫墨羽笑了笑：“那是，二嫂安安心心过你的日子就好。宫里的事有人管，不用你操心。”他打开了食盒盖子，里面果然又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罐蜜饯，“这是我特意从城南老铺子买的桂花蜜饯，二嫂尝尝。”

风青尧接过来尝了一颗，甜而不腻，桂花的香气很正。她笑着点了点头：“好吃，多谢三公子。”

宫墨羽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临走时目光在院门口那卷“青尧堂”的布招上停了一下，笑着说：“二嫂这医馆开起来了，以后我可得多来捧场。”他提着空食盒走出院门时脚步轻快。

风青尧站在院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青杏凑上来：“夫人，三公子方才问的那些话……好奇怪啊。”

“他在探我。”风青尧把手里那半颗没吃完的桂花蜜饯搁回碟子里，“他听说棺材铺出事了，想知道我知道多少，又想知道宫尚角有没有跟我通气。”

“那您什么都没说，他会不会起疑？”

“起疑是肯定的。他来的时候就带了疑心。我要做的就是让他疑心归疑心，但拿不到实证。”风青尧转身回了屋，在桌边坐下来，把宫墨羽方才问的每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问了药材、问了棺材铺、问了外面的事——他明知道她在查这些，却故意装出闲聊的姿态来套话。

她忽然想起那本账本上的三条“入宫门内”的记录。宫墨羽知道她在查毒药的事，会不会是有人告诉他的？或者——那三条记录里，有一条就是指向栖梧轩的？

她把这个推测先记在心里，然后重新打开药柜，把之前配好的解毒方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等棺材铺那边的口供彻底出来，她就可以开始试配解药了。如果那批毒药已经被分销出去了，那就需要做好有人中毒的准备。

傍晚时分，周勤终于传来了好消息：那个货郎在回住处的路上被人截住了。宫尚角的人搜了他的住处，发现了一批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小瓷瓶和一张写了一半的字条。字条上只写了几个字：“火速。转移南库。三日内。”字条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但那笔迹跟账本上的记录笔迹一致。

宫尚角当晚来找她。他站在东厢院门外的暮色里，把那张字条递给她看：“你认认这笔迹。”

风青尧接过来对着暮光仔细看了片刻：“这笔迹跟账本上的是同一个人写的。写字的这个人很可能是无锋在城南这一片的负责人，级别比货郎和棺材铺掌柜都高。”

宫尚角把字条收了回去：“周勤正在顺着货郎交代的线索往下查。三日内如果能把‘南库’的位置找出来，就能赶在他们转移之前截住。”

风青尧点了点头：“那批毒药如果被转移到南库，接下来肯定是要大规模分发出去。我们时间不多。”

宫尚角看着她，暮色把他的轮廓染成了一层柔软的灰蓝色：“你这几日别出宫门了。查的事交给我和周勤，你在东厢等着就行。”

风青尧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暮光落在他肩头，把玄色衣袍边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宫尚角看了她片刻，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又浮上来了：“查完了就回来。”

他转身往夜色里走去，走了几步偏过头来又看了她一眼：“把院门锁好。”

风青尧目送他的背影融入夜色，慢慢把手伸进暗袋里摸到那枚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贴着指尖传来实在的触感。她转身回了院子，把东厢的院门轻轻合拢，落了锁。

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哒一声轻响。

她站在门内听着那声响，夜风穿过薄荷丛拂起她额前碎发。

她把钥匙放回暗袋里，转身进屋，点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