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福走出约莫十来步,廊柱后面的阴影里忽然闪出两个人影,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元福刚要喊,嘴巴被一块布堵住了。
他的挣扎只维持了几息就被制住,人被无声地拖进了侧廊深处一间空置的耳房里,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惊动任何其他人,风青尧只看见廊下的影子交错了一瞬,然后就恢复了平静。
宫尚角走到书房门口朝她藏身的方向微微点了下头。
风青尧从廊柱阴影里走出来,进了那间耳房。屋里已经点了灯,元福被绑在一张木椅上,嘴里堵着的布被拿掉了,脸上满是惊恐和茫然,看着面前出现的宫尚角和风青尧时瞳孔猛地一缩:“二、二公子……小的什么都没做!”
宫尚角站在他对面,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偏院地砖下面的暗格,三清观接头的灰袍人,棺材铺的三只木箱——你要我把人证物证一样一样摆在你面前才肯认?”
元福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目光闪烁地看向门口,又看向宫尚角,像是还在找退路,可退路早就封死了。
风青尧走上前一步:“元福,你在二公子身边伺候了三年。这三年里你经手送出去的每一封信、传出去的每一句话,都是可以把整个宫门拖下水的东西。你今晚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还有机会给自己留条命。”
元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终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来,嗓子哑着开口:“我……我去年秋天开始跟那边联系的。他们说我只要帮他们送几样东西出去、递几句话进来,就给足够我后半辈子用的银子。我娘病重,我……我急用钱……”
“你送了多少次?”宫尚角问。
“每……每个月一两次,有时候三次。东西不大,多半是纸条和布包……偶尔也有一两封书信……”
“布防图呢?”
元福的脸色又白了一层:“那张图……是我从二公子书案底下偷的。他们说要的很急,我没来得及仔细看就交了……”
风青尧看着他那张惨白惶恐的脸,心里没有太多怜悯,但也没有恨。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是天生的恶人,只是在某个岔路口选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一脚踩下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宫尚角又问了几句,把元福交代的上线联系方式、递货交接的地点都记了下来。全部问完以后他示意周勤把人带下去关押,然后转身看向风青尧。
“你方才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一直在看他的手。”宫尚角说,“看到什么了?”
风青尧收回目光:“他右手拇指和食指内侧有墨渍,是长期握笔写字留下的。他说他是偷的布防图没来得及细看——可一个偷图的人,为什么要仔细看一张自己看不懂的布防图?除非他看完了之后还要把这张图的原貌恢复原样放回案上,不让你发现动过。”
宫尚角的眉头微微一动:“你是说,他画了一张仿品换走了原图?”
“有可能。他既然是无锋的人,应该受过一些训练。如果他之前就练过仿写摹画的技能,那张图很可能已经被调包了。”风青尧顿了顿,“你回去看看原图还在不在,对比一下。”
宫尚角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原处:“你这个人,连这种细节都看得到。”他转身往书房走去,风青尧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书房,宫尚角从书案底层抽出一卷纸展开——正是那张布防图。他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片刻,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这张图的纸边比别的卷宗新,墨色也偏亮,像是最近才写的。”
风青尧凑过去看了看:“那就对了。元福很可能临摹了一张放在原处,把真正的原图交了出去。如果他临摹的这张图少画了几处暗哨或者标错了位置,无锋那边拿到的就是错的信息。”
宫尚角把图放下来,脸上那层淡淡的冷意微微融化了一角:“你今晚立了功。”
“我只是看到了一个细节。”风青尧放下手里的布防图,“不过元福说的那条线,要不要顺着往下查?”
“查。他交代的那个城西货郎,明日就让周勤去蹲。”宫尚角把图收好,走向门口时停了一步,“今晚辛苦了,早点歇。”
风青尧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往走廊深处走去,月白色的衣袍在夜色里越来越淡,拐过弯角便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枚红绳玉扣,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上面那个“角”字,转身往回走。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了廊下灯笼的穗子,轻轻摆动。
回到东厢,青杏还没睡,正坐在门槛上打瞌睡等她回来。听见脚步声她一下子惊醒了揉着眼睛:“夫人回来了!没、没出事吧?”
“没有,挺好的。”风青尧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下来喝了杯温水,“青杏你明天帮我找一块柔软的布来,我想做个袋子。”
“袋子?做什么用的?”
风青尧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玉扣:“装东西的。贴身收着怕磨坏了。”
青杏“哦”了一声,不太明白夫人忽然要给什么东西做袋子,但也没多问,打着哈欠回屋睡了。
风青尧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今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元福这条线收网了,棺材铺查到了新线索,账本也缴获了,毒药的来源和分销脉络渐渐清晰起来。她把手放在桌上摊开,掌心向上,左腕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双手能做的不只是配药和施针了。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窗外月色淡淡地透进来落在枕边,她摸了摸腰间那枚小小的玉扣,隔着布料传来温润的触感,然后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