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尧看着他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忽然觉得这个人的反应跟她之前审过的那些人不太一样——他不怕她。要么是艺高人胆大,要么是他笃定背后的人会保他,所以有恃无恐。
“跑腿的也有跑腿的用场。”风青尧说,“你今天接这批货是送给谁的?送到哪儿?你说出来,今天这事就算完了。”
白衣人看着她,忽然偏过头去咳了两声。风青尧立刻觉得不对——他咳完之后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瞳孔微微涣散。她猛地起身掰开他的嘴检查舌下,已经被咬破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从他喉间散发出来。
“他服毒了!”风青尧一把按住他的下颌试图阻止他继续吞咽,但那毒药入口即化,他已经咽下去了大半。她迅速从针囊中取出一根解毒针扎入他的膻中穴试图延缓毒性蔓延,又掰了一粒解毒丹塞进他舌下,可毒药的扩散速度比她预想中快得多。
白衣人的面色迅速灰败下去,嘴唇发紫,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他最后看了风青尧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力气发出声音,只留下了一个口型——风青尧凑近了辨认,那个口型像是两个字,第一个字像是“沈”,第二个字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头便歪到了一侧。
风青尧的手指还按在他的脉门上,脉搏停了。
她缓缓松开手指,在原地蹲了片刻。雨声从货棚的屋顶传下来,落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宫尚角的身影出现在货棚门口,他快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失去气息的白衣人:“怎么了?”
“他在舌下藏了毒药,咬破之后毒发太快,我来不及救。”风青尧的声音哑了一分,“他临终前好像说了什么……第一个字像是‘沈’,第二个没看清。”
宫尚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
风青尧站起来,把银针擦干净收好:“他说他是跑腿的,上面的事不知道。我本来想多套几句话的,没料到他会直接自杀。”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但稳当:“你已经查到了码头、截住了货、拿到了这条线的接头人。就算他死了,这批货也落到了我们手里,他的上线失去了这条供应线,迟早会露出别的破绽来。”
风青尧低头看了看地上已经没有了气息的白衣人,慢慢把呼吸调匀了:“那批货我要全部验一遍,看看跟之前查到的是不是同一批源头。”
“让周勤把货运回去。”宫尚角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递给她,“你脸上有雨水,擦一擦。”
风青尧接过帕子擦了把脸才发现手心全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她攥着那块帕子没有马上还回去,帕子的边角绣着一小片竹叶纹样,是深灰色的线绣在浅灰的布料上,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们回去吧。”她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
雨势比方才小了一些,渡口的灯火在雨雾里融化成一团团柔和的光晕。风青尧走出货棚时被夜风吹得微微打了个寒噤,身后一件外袍披上了她的肩。她回头,宫尚角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他的声音隔着雨雾传过来,淡淡的:“穿上,别着凉。”
风青尧低头看了看肩上那件深灰色的外袍,袖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缕淡淡的墨香。她拢了拢衣襟裹紧了,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雨夜的渡口栈桥上,雨水打湿了石板桥面反着微光,脚步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被河风吹得轻轻散开。
回到宫门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半边脸来,照着湿漉漉的庭院和檐角滴落的水珠。风青尧在东厢门口把那件外袍脱下来叠好,准备次日还给他,抬头时看见院子里那排薄荷被雨水洗得格外鲜绿,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推门进屋,青杏已经烧好了热水等着她。她坐下来喝了杯热姜茶,把今夜的事慢慢理了一遍:截住了货、抓住了人、人死了、临终说了一个“沈”字。她把这个字写在纸上单独放了一行,跟之前所有的线索并排摆着,看了很久也没有找到直接的联系。
她把纸折好收起来,吹了灯躺下。窗外的月亮照进来落在枕边,她摸了摸袖中那块叠好的帕子,布料柔软微凉,边缘的竹叶纹样在月色里几乎看不见。
她合上眼,雨后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清冽气味,从半开的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把整个屋子都浸在了一种干净的寂静里。
——第二十七章·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