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白 上

初九那日，天色从午后就开始阴沉，到了傍晚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雨不大但绵密，把河面打得雾蒙蒙一片，远处的渡口轮廓在水汽里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

风青尧蹲在货棚后面的阴影里，雨水顺着棚顶的破洞滴下来打在她肩头，粗布短打的料子吸了水沉了几分，贴在身上有些凉。她没有动，目光始终锁在渡口最里面那个泊位上。

暮色一层层地沉下来，渡口的灯笼渐次点亮，在雨雾里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船工和货工们开始收工了，嘈杂的吆喝声渐渐稀落下去，河面上只剩下雨点敲打水面的细碎声响。

戌时初刻，泊位上那根旗杆的影子被一盏新点的灯拉长了一截。风青尧的目光微微一凝——那盏灯挂得比别的灯高，像是在给什么船只指引方向。她往货棚的阴影里又缩了缩身子，右手的手指已经摸到了针囊的系绳，随时可以抽针。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河面上传来一声低沉的船笛，悠悠地穿过雨雾。一艘灰船从下游方向驶来，船身不紧不慢地靠向最里面的泊位。风青尧数了数——三根桅杆。灰色船帆收了一半，被雨水打湿后垂在桅杆两侧，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船靠岸了。

甲板上有人开始动作，缆绳被甩上栈桥，几个穿蓑衣的人影开始在船和岸之间来回走动搬货。风青尧隔着雨幕观察着船上的人——搬货的都是普通船工，没有特别扎眼的人物。她在等那个白衣黑帽的人出现。

货搬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船舱里才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站在甲板上没有立刻下船，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穿着一身白衣，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头上戴着一顶黑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但左袖口确实有一道颜色略深的暗纹。

风青尧的手指按紧了针囊，全身的筋骨都绷了起来。白衣人下了船，走到栈桥上跟船工说了几句话，然后往泊位旁边的货棚方向走来。风青尧的呼吸比方才浅了半分——她的藏身处就是那排货棚后面，如果白衣人进了货棚，她就得在更近的距离里保持不动。

白衣人在货棚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跟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厮说了句什么。风青尧从这个角度看见了他半张侧脸——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下颌线条利落。他转身推门进了货棚，门在身后虚掩着。

风青尧屏着呼吸从货棚侧面绕过去，贴着墙壁摸到门缝的位置，透过一指宽的缝隙往里看。白衣人站在货棚中央，正在查看面前几只打开的箱子。他俯身抓起一把干草药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1

这时候，风青尧后方不远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像靴底踏碎了一片瓦。白衣人立刻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货棚门口的方向。

风青尧在心里暗叫一声不好。她的位置虽然隐蔽，但如果白衣人此时推门出来，正好能看见她蹲在门侧的身影。她来不及多想，从袖中抽出两枚银针夹在指间，同时屏住了呼吸。

货棚的门被猛地拉开，白衣人已经出现在门口，目光扫向她藏身的方向。风青尧在他视线转过来的瞬间出手了——第一枚银针射向他的右手手腕，第二枚掷向他的肩头。白衣人反应极快，侧身避开了肩头那枚，但手腕被银针正中穴位，整条手臂一麻，还没来得及出声，风青尧已经从侧面扑上去，另一枚银针扎入了他后颈的风府穴。

白衣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被风青尧一把扶住轻轻放倒在地。整个动作不过两三息的时间，快得像一次眨眼。

货棚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刀剑碰撞的声响——宫尚角的人开始动手了。周勤带着人从渡口两侧封住了泊位的出口，船工被迅速制住，灰船上的货舱被翻查了一遍。风青尧蹲在货棚里守着地上那个昏迷的白衣人，手指按在他的颈侧感受着脉搏——平稳，没有性命之忧。

外面雨声和打斗声交织了一阵便渐渐平息了。周勤在门外通报：“夫人，货已经控制住了，码头周围也清理干净了。”

风青尧应了一声，低头检查了白衣人的手腕——方才银针扎过的位置留下了一个极细的红点，伤口不深。她取下针后在针尾上抹了一点点安神药膏，然后退开两步等着。

约莫一盏茶后，白衣人悠悠转醒。他睁开眼时先是一片茫然，随即目光落在站在面前的风青尧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想要动却发现手脚还有些发软。

“别费力气了。”风青尧在他对面的木箱上坐下来，“我扎了你两处穴位，半个时辰内使不上力。你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半个时辰后你就可以恢复。”

白衣人靠在货棚的柱子上喘了口气，声音还算镇定：“你们是宫门的人。”

“你应该是无锋的人。”风青尧说，“北线新联络人，管城北这一片的接货和分销。你今天等到的这批货里有碧落引、甘藤、乌头，全是经过调配的成品。你要把这些东西送去哪儿？”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权衡利弊。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我只是个跑腿的，上面的事不知道。”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