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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追

云之羽:风气青尧

土路弯弯曲曲,沿河延伸了约莫一里地,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断了。

砖窑已经废弃多年,窑口塌了一半,周围的荒草长到了人腰高。风青尧在窑口外停下脚步,蹲下来观察地面——草丛里有新的踩踏痕迹,不止一双脚,至少有三四个人从这里进出过,而且方向一致,都是通往窑洞里面。

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尚角,他也正蹲在另一侧查看地面的痕迹,两人对视了一眼,宫尚角无声地朝窑口方向点了下头。

周勤已经抽出腰间的短刀侧身贴在窑口的砖墙边,往里探了一眼:“二公子,里头有东西。”

风青尧跟在宫尚角身后进了窑洞。窑洞比外面看着深,光线从塌了一半的窑口照进来,照亮了前面的空间,深处还藏着一片阴影。地上散落着几根半截蜡烛和空了的麻袋,墙角堆着几只木箱,其中一只的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暗褐色的干草药。

风青尧走过去掀开盖子仔细看了看:“是乌头。这批乌头比杂货铺那批晒得更干,存放的时间更久一些,应该是存货。他们走的时候来不及搬完,留了一部分在这儿。”她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些麻袋和蜡烛说明他们在这里待过至少一晚,是在等下一段船的接应。”

宫尚角走到窑洞深处查看了一圈,在一处砖缝里发现了一张被揉皱的纸团。他展开来看了看,上面是几行极小的字,写的像是一份时间表:“初九戌时,北渡口,灰船三桅。接货人白衣黑帽,左袖缝暗纹。无误方可移交。”

他把纸条递给风青尧:“初九就是后天。”

风青尧接过来扫了一遍:“后天戌时,北渡口,灰船三桅。接货人白衣黑帽,左袖有暗纹。如果我们能在后天之前查到北渡口的具体位置,就有可能在那艘船靠岸的时候截住他们。”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又回头看了看那几只木箱。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蹲下来,用银针挑开木箱盖板底部的边角,果然在盖板内侧发现了一行烧刻的痕迹——是一串极小的编号。

她眯起眼辨认了一下:“这个编号格式跟棺材铺账本上记的那批货一致。说明这批货跟之前查到的所有毒药都来自同一个源头。”

宫尚角走到她身旁蹲下来看了看那串编号:“同一个源头,就意味着只要找到源头就能连根拔掉。”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窑洞,“这批货留在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动。我们先回去,把北渡口的事查清楚,后天再动手。”

风青尧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又看了一眼那几只木箱:“这些乌头如果继续留在原地,万一被过路的人或者附近的村民发现了反而打草惊蛇。不如我们带一箱回去作为证据,剩下的先搬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宫尚角思考了几息:“周勤,把这箱货搬回码头的小船上,剩下的搬到窑洞后面那个暗洞里盖好。”

周勤利落地动起手来。风青尧站在窑洞口看着外面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过了正午,赶到北渡口去踩点的时间有些紧,但如果赶在天黑之前到的话,还能看看渡口周围的格局。

“北渡口远不远?”她问。

“骑马约莫半个多时辰。”宫尚角走到她身边,“你现在想去?”

“先去踩个点,看熟了地形,后天动手的时候才能找到最有利的位置。”风青尧说,“如果天黑前能到,在附近转一圈就回来,不深入。”

宫尚角看了一眼天色,点了头:“走。”

两人把周勤留下处理那箱货物,骑马沿着河岸继续往北。北渡口比风青尧想象中要大一些,虽然不算繁忙但船来船往不停,岸边的货栈一字排开,有几间看着还在使用。渡口本身是木石结构,栈桥伸出去老远,供大型货船停靠。

风青尧和宫尚角在渡口外面一里地的地方下了马,步行靠近。她留心观察着渡口的布局:有三个泊位,每个泊位旁边都有栓缆绳的石柱,栈桥尽头立着一根旗杆,上面挂着一面褪色的旗子,已经被风吹烂了大半。岸边有几家茶水铺子和杂货摊,三三两两的人在走动。

“灰船三桅。”风青尧的目光扫过泊位上停的几只船,“这种船吃水深,应该是从外面来的大船。后天戌时到港的话,天已经黑了,停靠的位置很可能在最里面那个泊位——偏僻,不易被人注意。”

宫尚角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最里面那个泊位旁边有一排货棚,可以作为隐蔽点。我们提前让人进驻货棚里,等他们卸货的时候再出来堵。”

风青尧点了点头,又看了看渡口外围的地形:“渡口进来只有一条大路,但旁边有条小路可以绕到货棚后面。如果他们在码头这边安排了眼线,我们可以从那条小路摸进去。”

两人在渡口外面转了一圈,把地形记了个七七八八。回程的路上天色渐晚,夕阳把河面染成一片橙红色的绸缎,慢慢向远处展开。马蹄踏过归途的石板路,风青尧骑在马上,把刚才看到的地形在心里默画了一遍又一遍。

“你记住了多少?”宫尚角策马走在她身侧。

“全部。”风青尧说,“泊位的位置、货棚的间距、旗杆的高度,还有栈桥上绳索栓的位置。后天我去那排货棚后面蹲守,你带人在外面接应。”

宫尚角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蹲守货棚的时候,如果里面有人怎么办?”

“里面有人就另想办法。”风青尧说,“但如果后天那批货的量跟之前查到的对得上,那里面的人应该都在忙着卸货搬货,不会注意到一个蹲在货棚后面的人。”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动两人的衣摆。他的声音在暮色里低而清晰:“你打算在那排货棚后面蹲多久?”

“等到船来、货卸完、接货人出现为止。”风青尧说,“如果接货人真的是白衣黑帽左袖暗纹,我要看清楚他的脸,记住他的长相。这个人就是北线新联络人的真身。”

宫尚角没有再说什么。他策马靠近了她半步,马匹并排走着,马蹄声齐整地踏过路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落日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地面上并排延伸,偶尔交叠在一起。

回到宫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风青尧在东厢门口下了马,站定时腿有些发软——一整天骑马赶路加上窑洞里的爬高蹲低,身体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累。她在门框边扶了一下才站稳,宫尚角已经下了马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歇一天,后天才有精神去蹲守。”

“我知道。”风青尧松开扶着门框的手,“我先去把今天查到的东西记下来,免得忘了。”

她转身要进门,宫尚角在身后说了一句:“你把今天在窑洞里看到那箱乌头的编号写下来,明天让周勤去查一查这个编号对应的是哪条进货渠道。如果能查到那条渠道的上游,就能确定毒药的源头是哪里。”

风青尧回头:“好。”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去歇着。”

她推门进了院子,青杏听见声音已经开了屋门,端着一盏灯迎出来:“夫人你可回来了!晚饭还热在灶上呢……”她看见风青尧脸上淡淡的倦色便住了嘴,快步去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

风青尧坐下来吃饭,桌上的菜跟往常一样家常简单,一碗热汤的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她吃完饭后在灯下坐了一个时辰,把今天查到的所有线索整理成笔记,又把北渡口的地形在纸上画了一遍。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指搭在桌上,针囊的系绳垂在手边。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宫尚角骑在马上靠近她半步的时候,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很淡的药香。那是她之前配给他敷肩的药膏留在衣料上的气味,每次施针时都会闻到,混着他身上原本的墨香,微微发苦又带一点凉。

她把那幅画好的北渡口地形图折好放在窗台上,吹了灯躺下来。月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纸上,把墨迹衬得隐约可见。

后天戌时。她在心里把时间又确认了一遍,然后合上了眼。窗外夜风穿过薄荷丛带来清冽的凉意,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更鼓,不紧不慢地敲过夜色。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在薄荷的清香和那缕若有若无的墨香混杂的气息里,慢慢沉进了梦乡。

——第二十六章·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