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沈 上

昨夜那批货被连夜运回了宫门，周勤带人分门别类清点编号，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歇下。风青尧天亮后第一件事就是去前院库房查验。

库房里光线充足，她从第一只箱子开始，依次打开检查。碧落引的成色、甘藤的干燥度、乌头的完好程度，每一样都跟之前查获的对得上。她核对到第三只箱子时手指顿了顿——这一箱药粉的质地比前两箱细腻，颜色也偏浅一分，像是经过了二次提纯。

她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心微微蹙起。这支药粉里除了碧落引和甘藤之外，还多了一味极淡的东西，像是白芷粉末。白芷本身无毒，但跟碧落引混在一起会增加毒性在血液中的扩散速度。也就是说，这一箱是改良过的配方，比之前查获的这批更致命。

她把箱盖合上，在笔记上记了一笔：北渡口货品包含精制版本，配比更新，毒性增强。落笔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配方改良意味着无锋那边有专门的人在持续研究毒药的配比和效果，这个人的医术水平绝对不低。

她收好笔记正要出库房，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是周勤和宫尚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她推门出去时正碰上周勤低头行了个礼：“……去查过了，码头上认得那白衣人的人不多，但有一个老船工说他偶尔听人喊过他一声‘沈先生’。”

风青尧的步子定住了。

沈先生。

沈三不姓沈。白衣人临死前的口型也是“沈”字。她把这两件事串在一起，心里浮起一个她不太愿意去细想的念头——师父当年走的时候没有交代过去向，只说“你该走了”，然后消失在江湖里。这些年来她没有刻意找过他，因为知道他的脾气，不会让自己不想被找到的人找到。但如果——如果他跟无锋有关，甚至跟这批毒药有关……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走到宫尚角面前：“方才周勤说，那白衣人被人喊过‘沈先生’？”

周勤点了头：“老船工说的，说那白衣人偶尔来码头的时候有人这样喊他，但喊完就被旁边的人瞪了一眼，后来就没再听见有人这样叫了。”

风青尧沉默了片刻。宫尚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浅浅的审视：“你觉得跟你师父有关？”

“我不确定。”风青尧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沈三不离开我那年春天就销声匿迹了，江湖上再没人听过他的消息。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他最常用的那套针都留给了我。如果他后来又重新出现在江湖上……”她顿了一下，“他应该会换个身份，不会再用‘沈’这个姓。”

“如果那个人不是他，但跟他有关呢？”宫尚角问。

风青尧抬头：“你的意思是，他在收徒？”

“沈三不在江湖上行医多年，收过你一个徒弟。如果他晚年又收了别人，或者他的医术传给了别的人——那这个人用他的姓氏和名号做事，并不奇怪。”

风青尧站在晨光里想了一会儿。师父收她的时候规矩很严，说“不收徒弟”却还是收了她，那是因为她先当了三年的试药人。如果他在离开之后又收了别人，那个人的条件应该跟她差不多——要么天赋极高，要么愿意拿命去换。

“这条线我要接着查。”她说，“不管这个‘沈先生’是不是我师父本人，既然他用了这个姓氏，我就要把他挖出来，弄清楚他跟这批毒药到底什么关系。”

宫尚角没有劝她。他只是说：“要让周勤顺着码头那条线继续往下挖吗？”

“先不用。”风青尧摇头，“白衣人死了，码头那边的人已经警觉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在那边提起‘沈先生’三个字。不如换一个方向——去查白衣人的身份来历。”

周勤在一旁接话：“夫人的意思是查他的籍贯和从医经历？”

“对。他既然被人喊‘沈先生’，应该也是医道中人。南东武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地的大夫和游方郎中之间多少有些交集。去打听着，看有没有人见过一个三十五六岁、身量偏瘦、眉眼清冷的大夫。”风青尧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要大张旗鼓地查，免得打草惊蛇。”

周勤领命而去。

风青尧和宫尚角并肩往前院回廊走了一段，晨光已经升起来了，把回廊下的青砖地照得明亮。她走了几步忽然侧头看了看他的右肩：“你最近还有练剑吗？”

“没有，按你说的停了。”

“那可以重新开始了。不过强度别太大，先每日练一炷香的时间，慢慢加回来。”

宫尚角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医嘱？”

“算是吧。”风青尧说完低头走了一小段路，然后又开口，“昨天晚上披风的事，多谢。”

“一件外袍而已。”

风青尧没再说什么。两人在回廊分岔口各自分开——宫尚角往书房方向去了，风青尧往东厢走。她走了一小段路回头看了一眼，宫尚角的背影已经转过回廊拐角不见了，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攥着的那块叠好的深灰色帕子——早上出门时随手揣在袖中，忘了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