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针的日子定在午后。
风青尧天不亮就醒了,把银针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日光下细细检视。沈三不留给她的那枚针她贴身收着,今日用的另备了一套新的。她用烈酒仔细擦过每一根针,又放在干净的棉布上晾干,一根一根按长短粗细排好。
青杏端着早膳进来时看见桌上那排银光闪闪的针,吓得差点把粥碗扣了:“夫人!这、这……”
“施针用的。”风青尧头也不抬,“放心,不扎你。”
青杏把粥碗小心翼翼地放在离针最远的位置,缩着脖子退了两步:“奴婢……奴婢怕针。”
“怕什么,你又不是没被针扎过,缝衣服的不也是针?”
“那不一样!缝衣服的针是扎布的,夫人这针是扎肉里的……”
风青尧被她逗笑了,把银针收进针囊里卷好:“行,那我扎他的时候不让你看。”
青杏如蒙大赦地松了口气,这才敢凑近一步把粥碗推过来:“夫人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二公子那边传话来说午后就过来。”
风青尧喝了口粥:“他今天早上做什么了?”
青杏想了想:“二公子今日没有出门,在书房待了一上午,管家送了两回茶水进去。中间三公子去过一趟,两人在书房里说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出来的时候三公子笑着走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守在门口的元福说,二公子在书房里摔了一本书。”
风青尧喝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地继续喝:“知道了。”
宫墨羽主动去找宫尚角,出来时笑着走的——这说明谈话表面融洽。可宫尚角摔了书,说明谈话内容并不愉快。她不用猜也能想到宫墨羽会说什么,无非是“二嫂今日救人了二嫂真是能干二嫂从前学医的事你知道吗”之类试探加挑拨的话。
她把空碗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裳:“青杏,把屋里的窗户打开透透气,再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青杏应了一声麻利地忙去了。风青尧站在桌前把针囊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在床沿坐下来等着。她抬手摸了摸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子,温润的玉贴着皮肤,冰凉而安静。
午后约莫未时三刻,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轻一重,重的那个步伐稳健是侍卫,轻的那个步子匀称从容,一听就是宫尚角。
门被推开,宫尚角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常服,没有腰封没有配饰,看着比平日松散几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侍卫,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进来。
“坐吧。”风青尧指了指屋中央那张已经摆好的矮榻,上面铺了一层干净的棉布,“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就行。里衣不用脱,我把针从肩头扎进去,不碍事。”
宫尚角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他脱下外衫搭在椅背上,在矮榻上坐下来,右肩微微向着她的方向侧了一些。这个姿态带着一种克制的顺从,像是他不太习惯把自己这样交到别人手里。
风青尧在他侧面坐下来,打开针囊取出一根最短的针,在指尖试了一下温度:“第一次施针我会先用短针探穴,等你适应了再换长的。如果感觉到酸胀是正常的,如果刺痛你就告诉我。”
“嗯。”
风青尧的手指按上他的右肩,从锁骨外侧沿着肩胛骨边缘一寸一寸往上按,按压到某一处时停住了:“这里?”
“嗯。”
第一根针落下去的时候,宫尚角的肩膀微微绷了一瞬。风青尧没有马上松手,食指轻轻点在针尾上感受他的反应。几息之后那绷紧的肌肉缓缓松开了,她才松开手去取第二根针。
“你以前被扎过针吗?”她边落第二针边问。
“小时候病重的时候,大夫扎过。”
“那大夫手法怎么样?”
“不记得了。”宫尚角的声音淡淡的,“只记得疼。”
风青尧手上没停,第二针落在肩胛骨下缘,轻轻捻入半寸:“疼是正常的,但要分清楚是刺痛还是胀痛。如果是刺痛说明扎偏了位置,得马上拔出来。你这次觉得是哪种?”
宫尚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分辨:“……胀。”
“那就是对的。”风青尧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取了第三根针。这回她落针之前先用拇指在他肩头一处穴位上重重按了下去,揉了几圈,等那块肌肉彻底放松了才落针。
三针下去,宫尚角的呼吸明显比方才平稳了一些。风青尧观察着他的反应,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松了口气。她嘴上说得轻松,但第一针下去的时候她自己也紧张——毕竟是第一次在这具身体上施针,每个人的经络走向都有细微差异,她只能凭经验和手上的触感去判断。
第四针落在肩胛骨正中时,宫尚角的呼吸忽然变浅了半拍。
“疼?”
“不疼。”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但这个地方……有个东西在动。”
风青尧的眼睛亮了:“那是气在通。你这地方的经络淤堵太久了,针下去之后气血开始重新走,你能感觉到是好事。”她把第四针又捻深了一分,“忍一下,会酸。”
果然,片刻之后宫尚角的手指在膝上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但额角隐约浮起一层薄汗。
风青尧注意到了,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些动作,把剩下的两针一气呵成落了下去。六根针在宫尚角的右肩上排列成一个弧形,像北斗七星的勺子缺了一颗。
“好了。你现在躺着别动,一刻钟之后我来取针。”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自己喝。
宫尚角躺在矮榻上闭着眼,呼吸已经平稳下来。屋子很安静,窗外的风穿过芭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屋里更静了。
安静了一会儿,宫尚角忽然开口:“你今天早上,收到我三弟送的东西了?”
“嗯。”风青尧端着茶杯靠在桌边,“一对金镶玉的耳坠。”
“你收了?”
“东西放在桌上没收,也没退回去。”风青尧喝了口茶,“他送来的时候我不在,让丫鬟代接的。退回去反而让他觉得我在刻意撇清关系。先放着,看看他接下来还送什么。”
宫尚角睁开眼偏过头看她,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靠在桌边的侧影。她端着茶杯的姿态很随意,像是坐在自家灶台边喝水一样自在。
“你倒是想得周全。”
“你教得好。”风青尧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你昨晚不就是在提醒我,他会换方式接近我吗?送礼就是第一步。”
宫尚角看了她两息,重新闭上了眼:“他今天早上来找我了。”
“说我了?”
“说你在后厨救人的事。说你手法利落、医术了得,夸你是个人才。”
风青尧放下茶杯:“然后呢?”
“然后问我知不知道你以前学过医。”宫尚角的声音平得像一池静水,“我说知道。他又问我知不知道你师父是谁、你都会些什么、你之前在外面游历了多久——我全答了。但每一句都比他打听到的多一寸,又比他想要的少一寸。”
风青尧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那个场景:宫墨羽笑容满面地问,宫尚角面无表情地答,答完了他还是什么都没套到。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你摔书是怎么回事?”
宫尚角的睫毛动了一下:“他说你医术这么好,不如多替宫门的人看看病,替你扬扬名。”
“这话有什么问题?”
“他主动替你扬名,不是在帮你,是在把你推到风口上。”宫尚角的声音沉了一分,“宫门里的水比你想象的深。你出头太快,会有很多人盯上你。”
风青尧沉默了。她确实没想过这一层,只觉得救人治病是医者的本分,有人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宫尚角的这番话让她意识到——宫门跟外头不一样,外头她救了人,人家给她一碗水喝、说一句谢谢就过去了。在宫门里,她救了一个人,无数双眼睛就会开始打量她。
“所以你就生气了?”她问。
“没生气。”宫尚角说,“只是把书搁下的时候用力了些。”
风青尧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她赶紧用手背挡了一下嘴,但那声笑还是被矮榻上的人听见了。宫尚角睁开眼侧头看她,她挡着嘴别过脸去,肩膀还在微微抖。
他看了她两息,又把眼睛闭上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刻钟到了。风青尧收了笑走回榻边,一根一根把银针取出来。取针比扎针要快,她握住针尾轻轻捻转两圈然后利落地抽出,每抽出一根就用干净的棉布擦拭一下放回针囊。取到第五根时她注意到那个穴位周围泛了一圈淡淡的红晕。
“这里气血走得不错。”她擦干净第五根针,“下次再扎这里,药力能渗透得更好。”
宫尚角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右肩,微微皱眉又松开:“比之前松了些。”
“才一次,效果不会太明显。连续扎七天左右你才能感觉到明显变化。”风青尧把针囊卷好收进匣子里,“不过你今天回去之后可能会有些酸胀,这是正常的,说明经络在疏通。”
宫尚角把外衫重新穿上,系带子的动作比之前流畅了些,右肩抬起来时没有刻意减力了。他自己也察觉到了,系好带子后又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关节,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你教那个厨工认药的事,我也听说了。”他忽然说。
风青尧正在收拾矮榻上的棉布,闻言抬头:“阿福说他老家也种过药材,我顺口教了他两味解毒的草药,他学得挺快的。”
“你打算把他收了?”
“没这个打算。”风青尧把棉布叠好放在一旁,“他愿意学就学,不愿意也不强求。人各有志,我不收强扭的徒弟。”
宫尚角穿好衣裳站在屋中央,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半个身子照亮了。他看着正在叠布巾的风青尧,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弯腰时袖口往上滑了一些,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和那道浅白色的旧疤。
“你那个竹筐里的药材,平日放在哪里?”
“就搁在墙角,怎么了?”
“我让人给你做个药柜送来。”宫尚角说完这句就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药材受潮了会影响药效,竹筐不密封。”
风青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出门去的身影,低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半敞着口的竹筐。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又变了——昨天还是“可用之人”的冷静谈判,今天就变成了“做个药柜送来”的顺手安排。这中间隔了什么呢?隔了今天午后这一刻钟的施针,隔了他闭着眼躺在那里的安静配合,隔了她取针时手指在他肩头不经意蹭过的一瞬温度。
她把布巾叠好放进柜子里,嘴角翘着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
青杏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来:“夫人,二公子走了?”
“走了。”
青杏蹦进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夫人,二公子走的时候嘴角好像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奴婢看得真真的!”
“你看错了。”风青尧打开竹筐把药材一样一样拿出来重新整理,“他那个表情叫‘没有表情’。”
青杏瘪了瘪嘴:“才不是呢,奴婢在宫门伺候三年了,二公子平时什么样奴婢最清楚了——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就没有那种表情。”
风青尧把一包艾草重新扎好,头也没抬:“哪种表情?”
“就是……就是好像心里挺高兴但不想让人看出来的那种表情。”
风青尧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艾草放进墙角新空出来的位置:“你一个小丫头,整天琢磨人家表情做什么。”
“奴婢伺候人的,不会看脸色怎么行嘛。”青杏理直气壮,“夫人你放心,二公子对您跟对别人不一样的,奴婢看得出来。”
风青尧没再接话,但手上扎艾草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走神。
窗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动,哗啦一声轻响。她把最后一把药材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山茶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晶莹剔透,像一片片薄瓷。她伸手碰了碰最靠近的那一朵,花瓣在她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偏院安静而温暖,药草的气味淡淡地浮动在空气里。
她忽然想,如果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第九章·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