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尧在偏院安顿下来的第三日,宫门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下午她正在院子里翻晒药材——她托青杏从府中药房匀了些常用的艾草和薄荷过来,铺在竹匾上摊在日头底下晒。青杏蹲在旁边帮忙翻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夫人,你这药草晒干了做啥用?”
“艾草卷成条可以熏屋子驱蚊,薄荷晒干了泡水喝,清心明目。”风青尧把一片卷边的艾叶理平整,“回头给你也包一包,你晚上睡得沉,泡薄荷水喝能提神。”
青杏受宠若惊地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奴婢哪能喝夫人的药……”
“药不就是给人喝的。”风青尧头也没抬,“别跟我客气。”
青杏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翻药材的动作更麻利了些。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惊呼和呵斥。风青尧抬起头来,听见有人在喊“快去找大夫”“别碰它”之类的话,声音从回廊那边传过来,听着有些慌。
她放下手里的艾草站起来:“青杏,你听见了吗?”
青杏也站了起来,竖着耳朵听了片刻,脸色变了变:“好像是后厨那边传来的……”
风青尧已经快步往外走了。她没有犹豫——医者的本能就是听见有人喊“大夫”就往那儿跑。
循着声音穿过回廊和一道角门,后厨外面已经围了七八个人,丫鬟小厮挤成一团,中间围着一个人。风青尧拨开人群挤进去,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厨工瘫坐在地上,左手小臂上赫然两个细小的齿孔,伤口周围一片青紫肿胀,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让一让。”风青尧蹲下来,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举到眼前细看。齿痕间距窄、伤口边缘发黑、青紫扩散速度快——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咬的?”
“蛇……蛇!”旁边一个吓白了脸的小厮指着墙角,“从那儿蹿出来的,黑乎乎一条,咬完就跑了……”
“什么样的蛇?头是三角的还是圆的?身上有没有花纹?”
“三……三角的!黑的,脖子上有一圈白……”
风青尧脸色微微一变。她把那人袖口往上一推,从腰间摸出一根布带,紧紧扎在伤口上方两寸的位置,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住血脉回流。
“谁去我屋里帮我把竹筐拿来?青杏认识!”她转头喊了一句,有人应声跑了出去。她又看向旁边吓呆了的人群:“有没有人带刀?或者碎瓷片也行!”
旁边一个婆子抖着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递过来,刀刃不算干净。风青尧接过来在裙摆内侧蹭了两下勉强消了消毒,然后对那厨工说:“会有点疼,忍一下。”
厨工还没来得及点头,她已经利落地在伤口上划了一个小十字口,黑紫色的血涌了出来。她俯身吸了一口吐在地上,重复了三次,直到伤口流出的血慢慢变成正常的红色才停手。
“拿水和干净的布来!”
有人递了水壶和布巾,她冲洗了伤口,拿布巾紧紧按压包扎起来。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经处理完了。
那厨工脸色发白但意识清醒,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姑……姑娘,谢谢……”
风青尧松了口气,坐在地上擦了把额头的汗:“蛇毒不算太深,我排了大半出来,但还得喝几副解毒的药。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福,在后厨打杂的……”那厨工感激得眼眶都红了。
青杏这时抱着竹筐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夫人!筐来了!”
风青尧从筐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递给阿福:“先吞一粒,压住余毒不让它往心脉走。晚上我再给你熬一副汤药送过去。”
阿福接了药丸就着水吞下去,连连道谢。
这边刚消停下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出了什么事?”
众人回头,宫墨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外围。他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目光从地上的阿福移到蹲在旁边满手是血的风青尧身上,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二嫂?你怎么在这儿?”
风青尧站起来,把手上的血在裙摆内侧擦了擦:“有蛇咬人了,我正好路过就搭了把手。”
宫墨羽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阿福包扎好的手臂,又看了看风青尧裙摆上沾的点点血迹:“二嫂会医术?”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像刚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学过一点。”
“这可不止‘一点’吧?”宫墨羽笑着合上折扇点了点,“方才我远远看着,手法利落得很。二嫂真是深藏不露。”
风青尧笑了笑没再接话,转头吩咐青杏把地上的血迹清理掉,又叮嘱阿福晚上来偏院取药。她做这些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过了主导位置,周围的下人看着她说话不自觉地听,连宫墨羽都被晾在一边站了一会儿。
宫墨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有一丝亮光一闪而过。
“二嫂原来还是个大夫,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他摇开折扇,“那以后我要是头疼脑热的,也能找二嫂看了?”
“三公子身体健朗,看着不像需要看大夫的人。”风青尧把竹筐背好,朝他微微欠身,“我先回去了,药还没晒完。”
宫墨羽看着她转身走了,扇子慢悠悠地摇了三下才收起来。
“有意思。”他低声说了这一句,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傍晚风青尧正在屋里配给阿福的解毒汤药,青杏端着灯盏进来时脸上带着点不高兴的神色:“夫人,奴婢刚才听前院的人说,三公子把您救人的事传开了,说他如何路过发现您如何施救,把自己说成是领着您去的。明明是他自己闻声赶来的,倒说得像他多么关心下人呢……”
风青尧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手上的动作没停:“三公子会说话,由他说去吧。”
“可是夫人您救的人,功劳凭什么让他抢了去!”
“青杏。”风青尧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她,“我救人的时候没想过要功劳。只要阿福的蛇毒清了就行,谁去说的、怎么说的,我不在乎。”
青杏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被风青尧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好嘟着嘴把灯盏放下,嘟嘟囔囔地去叠衣服了。
风青尧低头继续包药,嘴角却弯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小丫头年纪不大,倒学会替她打抱不平了。
夜里风青尧把药送到后厨给阿福,叮嘱他接连喝三天,又看了看他手臂的肿胀已经消退了不少,才放心离开。从后厨往回走的路上要穿过一段没有点灯的花径,月色很淡,地面上的石子路影影绰绰看不太清。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数着脚下的步数往前走。
走到假山旁边时,她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
虽说是晚上但借着月光也能看出来——假山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身形颀长、玄色衣裳,几乎跟夜色融在一起。风青尧定睛辨认了两息才确认,是宫尚角。
她松了一口气:“二公子大半夜站在这儿,是专程等我的?”
宫尚角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月光落在他脸上,面容清冷:“听说你今天在后厨救了一个被蛇咬的人。”
“消息传得这么快?”
“嗯。”宫尚角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用的是民间常用的排毒法,先扎带后放血——跟医书上写的一模一样。你给自己留了多大的余量?”
风青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半夜在这儿截我,就是问我给阿福排毒留了多少余量?”
“他是我宫门的人,我不能让他出事。”
“放心,毒排了七八成,剩下的三成我给他配了三天的药,喝完就清了。不留后患。”她说着侧头看了他一眼,“倒是你——我让青杏送去的药膏,你敷了吗?”
“敷了。”
“感觉怎么样?”
“热胀,过一个时辰就散了。”
风青尧点了点头,还算满意:“那说明药力渗透进去了,是正常的反应。后天该第一次施针了,你空出半个时辰给我。”
宫尚角看了她片刻,忽然说了一句不太相关的话:“你给他放血的时候,用的是我给你的那把刀?”
“不是,旁边一个婆子递的小刀,我临时用了。”风青尧说,“你什么时候给过我刀?”
宫尚角没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位置上低头看她,月色在他身后勾勒出一道清淡的轮廓线。
“后厨的花径尽头有一口枯井,那口井里冬暖夏凉,蛇喜欢藏在里面。我已经让人封了。”他的声音不紧不慢,“这种事,不会有第二次。”
风青尧仰头看着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她忽然发现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每次表面上是在陈述一件事,但底下总藏着另一层意思。
“你是说,那条蛇不是意外?”她问。
宫尚角没有直接回答:“你救人的时候,我三弟在场。”
“嗯,他正好路过。”
“正好路过?”宫尚角的语气微微上扬,随即又落下来,“后厨在东边,他的院落在西边,一条笔直的路线用不着经过后厨。他出现在那里,可能是真的碰巧,也可能——是有人提前告诉他你会出现在那里。”
风青尧沉默了一下。她今天下午确实对青杏说过,饭后去后厨那边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草药库存——因为早上翻晒药材时发现薄荷不够了。当时青杏在院子里,三公子的人若是在偏院附近打听她的行踪,确实不难知道她傍晚会去后厨。
“你觉得蛇是他放的?”
“我没有证据。”宫尚角说,“但我有理由怀疑。”
两人在月光下的花径上站了一会儿,夜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带着竹叶细碎的沙沙声。风青尧把手拢进袖子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你今晚在这儿等我,不只是为了问阿福的伤吧?”
宫尚角低头看着她。月色照在她的脸上,虽然浅淡却让她眉眼的轮廓格外清晰。她仰头看他的时候眼底没有畏惧也没有猜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开口。
“我来确认一件事。”他说,“我三弟如果真在试探你,你今天处理这件事的方式——没有抱怨、没有惊慌、没有到处求助——会让他觉得你不好对付。他接下来可能会换一种方式接近你。”
“那你怎么看?”风青尧问,“我这样处理,行不行?”
宫尚角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下两级台阶,跟她站在同一块平地上,侧过身来看着她。
“你比我预想的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风青尧抬眼看他时,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落在远处模糊的院墙轮廓上。
“后天施针,我会来偏院找你。”他说完便往竹林方向走了,玄色的衣袍融入夜色里,只剩一道淡淡的背影。
风青尧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片刻后才轻轻呼了一口气,转身继续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
她伸手按了一下嘴角,把它压平了,继续走路。手里的药包纸窸窣作响,月光的清辉洒了一路。
回到偏院时青杏还在灯下等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夫人你可算回来了!我都准备去找你了……”
“有事?”
“三公子那边方才差人送了东西来。”青杏的脸色有些微妙,指了指桌上一个红木锦盒,“说是谢您今日替宫门的人治伤,一点心意。”
风青尧走过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金镶玉的耳坠,做工精致、玉质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盒底还压着一张字条,上面是宫墨羽龙飞凤舞的字迹:“今日之事多亏二嫂出手,小小薄礼不成敬意。改日再登门讨教医术。”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墨梅。
风青尧把字条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和锦盒一起放回了桌上。她没有戴上那对耳坠,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搁在桌上敞着口。
“青杏,帮我记着,这份人情先放着。”
青杏看着那对明晃晃的耳坠,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夫人,心里嘀咕:旁人收到这样的礼物多少会有些喜色,可夫人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风青尧走到窗边吹熄了灯,月光安静地涌进来铺了一屋子。她躺回床上的时候摸了摸左腕那道旧疤,把自己白天的事理了一遍:救了一个人、被宫墨羽看见、收了他一份“谢礼”。走完这三步,她大概能猜到他下一步会做什么了——送礼是为了拉近距离,拉近距离是为了套话。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
既来之,则安之。她不是来跟人玩心眼子的,但也不会傻到让人牵着鼻子走。
何况今晚那个人在花径上等她,说了两件事:第一蛇可能不是意外,第二他三弟在试探她。这两句话听起来只是提醒,但仔细想想——他在告诉她“这条路上不干净”的同时,也等于在说“你走在这条路上,我看得到”。
风青尧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月光下那个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低头看她的人影。
她迷迷糊糊地想:他眼睛还挺好看的。然后很快睡着了。
——第八章·毒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