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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初诊

云之羽:风气青尧

宫尚角走得不快不慢,步子稳而匀称,像他这个人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风青尧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既不紧追也不落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两人穿过两道垂花门、绕过一座假山,沿着一条两旁种满翠竹的石径往里走。越走越幽静,鸟鸣声渐渐取代了前院的人声,空气里浮着竹子特有的清苦气息。

风青尧注意到他的右肩比左肩微微低了几分。走在平地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迈上台阶时右腿着地的那一步有明显的减力。她不动声色地收进眼里,没有出声。

石径尽头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利落。院门上没挂匾额,但门口的石阶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常年有人进出。宫尚角推门进去,径直穿过院子走进正屋。

正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大书案占了大半面墙,书架上堆满了卷宗和书册。窗边放着一把宽大的紫檀木圈椅,椅背上搭着一条薄毯,旁边矮几上搁着一套茶具,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风青尧站在门内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瞬——那些书脊上有不少是医书,有的卷了边、有的书脊开裂,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坐。”宫尚角在书案后坐下来,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风青尧没坐。她走到窗边矮几前,伸手碰了一下茶壶——凉的。她没说话,转头看向宫尚角:“二公子叫我来,总不会是为了喝茶。”

宫尚角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平静而专注,像在观察一个他感兴趣却还不能完全看透的事物。他放在书案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方才在廊下,你跟我三弟说的话,我听见了。”

风青尧动作没变:“听见了哪句?”

“最后那句。”宫尚角的语气淡淡的,“‘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风青尧转头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宫尚角却话锋一转:“你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看我的右肩和右腿。你看出来了?”

风青尧没有否认:“看出一点。”

“多少年前的事了。”

“看出来你受过伤,而且伤得不轻。右肩的旧伤影响了右腿的发力习惯,走路时右腿下意识减力,说明伤处牵连了腰胯的筋骨。这种伤至少是五年以上的旧患,而且当时没有处理好,留下了后遗症。”

她一口气说完,语调平平的像在背药方。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了,医者的职业病一犯就刹不住——看见病症就想开口。

宫尚角的手指停在桌面上,看了她两息。

“沈三不教的?”

风青尧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你查过我。”

“查过。”他承认得很坦然,“你入宫门之前,你的人我总要有个底。”

“那你查到多少?”

宫尚角从书案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隔空推到她面前。风青尧走上前拿起来一看,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几行字:姓名风青尧,年十八,南东武门风家长女。十岁离家,于破庙被沈三不所救,试药三年,后游医四方。淮南治疫、漠北接生、曾于死人堆中装死三日避无锋屠村。擅长以毒攻毒,针法精妙。

最后一行字批注:此人可信,可用。

风青尧把纸折好放回书案上,抬头看他:“就这么给我看了?不怕我把你这份卷宗的内容说出去?”

宫尚角看着她:“你方才回我三弟的那句话,说明你不是一个会到处抱怨的人。你也没有在我母亲面前告状说我昨夜冷落你。你在宫门的第一天,一句话都没说错,一件事都没做错。”他停了停,“你这样的人,不会随便把别人的底牌露出去。”

风青尧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书案对面那张椅子比她想象中硬,坐上去硌得慌,但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朝着宫尚角坐正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是替灵儿来的。我爹病重、叔父暴毙、风家快要撑不住了。我需要宫门的庇护,让那些盯着风家的人不敢再动我家人。”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呢,你需要什么?”

宫尚角换了个姿势,右肩微微倾了一下,像是不自觉地在找一个不那么牵动旧伤的角度。这个动作很细微,但风青尧看见了。

“我需要一个不会出卖我的人。”他说,“宫门里看着一团和气,底下藏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我身边的人,未必个个都向着我。”

“所以你让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觉得我可用。”

“我留你下来,是因为你昨晚没有哭闹、没有去找我娘告状、没有跟任何人抱怨。”宫尚角的声音依然很平,“你沉得住气。在这个地方,沉得住气比什么都重要。”

风青尧没有马上回应。她垂着眼想了片刻,再抬头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既然都是可用之人的关系了,二公子,我能先把你的伤看了吗?”

宫尚角眉梢微微一动。

“你查了我的底,我看了你的伤,扯平了。”风青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这旧伤拖了太久了,再拖下去右肩会废。到时候你这右手连笔都拿不稳,还怎么在宫门里坐稳你的位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点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医者面对不听话的病人时惯有的那种不耐烦。宫尚角仰头看着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一瞬间不耐烦的表情勾勒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生气,反而把右肩微微转向了她:“你看。”

风青尧蹲下来,隔着衣料在他右肩上轻轻按了几下,从肩头一直按到肩胛骨下方。她的手指细而有力,按压的力道恰到好处,每按一个地方都停顿两息观察他的反应。按到肩胛骨下缘某个位置时,她感觉到他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

“这儿疼?”

“嗯。”

风青尧收了手站起来,脸上那点不耐烦已经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认真的神色,像在脑子里已经配好了一副药:“旧伤牵连了筋络,寒气淤积在里面没散出来,阴雨天会更疼。我能治,但需要时间,至少要连针带药调理一个月。而且你不能再受凉、不能再让右肩用力过猛。”

宫尚角看着她:“一个月?”

“至少一个月。”风青尧说,“不过我不白治。你保证三件事,我就给你治。”

“说。”

“第一,风家的安全你派人盯紧。我不是让你把宫门的暗卫调去守我娘家的门——你只需保证无锋那边的人不敢对我家人下手就行。第二,我在宫门需要自由活动。我不会乱闯禁地,但你如果把我关在偏院里当摆设,我这医者的手脚就废了。第三——”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子,“我既然嫁进来了,我希望我们对外是一条心。你不用喜欢我,但你至少不要让人看出来你防着我。”

宫尚角听完她这三条,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第一条我本就安排了人手。第二条,宫门内除了议事厅和祠堂禁地,其余地方你随意。第三条——”他看着她,“我本来就没有防你。”

风青尧抬眼看他。

“我若防你,不会把我的伤给你看。”宫尚角说着伸手从书案下层抽出一个青瓷小罐,打开盖子推到她面前,“这是我在用的药膏,你看看。”

风青尧接过药罐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眉心立刻拧了起来:“川乌和草乌的比例不对,寒气拔不出来反而会滞在经络里。谁给你配的?”

“府里的大夫。”

“换了他。”风青尧把药罐啪地合上,语气不客气,“你这个方子如果配成内服的剂量,第二天就能要你的命。外敷虽然不会马上出事,但用久了会从皮肉往骨头里渗寒气,到时候神仙都难救。”

宫尚角看着她捏着药罐眉头紧锁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弧度很小,几乎称不上笑,但那确实是一个笑意。

“那你配。”

“我回去就配。”风青尧把药罐揣进袖子里,“这个我拿走了,你别再用了。”

宫尚角没有拦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书架上的医书,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植,像一个在熟悉新领地的猫科动物。

“你今天早上还见了谁?”他忽然问。

风青尧停下来回头看他:“三公子。在院子里碰上的,寒暄了几句。”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出府了。”风青尧没有添油加醋,“还说要替我说说你,让你对我好点。”

宫尚角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发出一轻一重的声响:“他说这些的时候,你回了什么?”

“我说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宫尚角敲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窗边那个站在光里的女子,日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浅青色衣裳的边缘染成一道淡淡的金边。

“你做得很好。”他说,“但我提醒你一句——宫墨羽这个人,说的话十句里你信三句就好。”

风青尧点了下头,这句话她记住了。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的旧伤需要忌口,最近一个月不要碰酒,不要吃发物。晚上我让青杏把药送过来,你先外敷三日,三日后我给你施第一次针。”

宫尚角看着她理所当然安排一切的样子,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按你说的做?”

风青尧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身体垮了,什么都守不住。”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多留,跨出门槛走进日光里。

宫尚角坐在书案后面,看着门口那片被照亮的空地,方才蹲在面前给他按肩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在衣料上轻轻按了一下她方才按过的那个位置。那股轻微的酸胀感还在,但比方才松了一些。他不知为何想起了卷宗上那一行字——“擅长以毒攻毒,针法精妙”。他低头翻开手边那卷《本草》的某一页,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住:治寒瘀之症,宜温通。若施针者手法老到,可事半功倍。

他合上书卷,又看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光影。

两日之内,他看她哭了没有、恼了没有、莽撞了没有——都没有。她甚至腾出工夫来管了他的旧伤。在知道他是查过她底细的前提下,她还是蹲下来给他按了肩。

要么是她太聪明,知道这是他试探她的一种方式;要么是她真的不在意这些勾心斗角,只管看病治人。

无论哪一种,都让他有些刮目相看。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桌面的卷宗上,嘴角那抹几不可查的弧度悄悄消失了,但眼底还留着一丝淡薄的、还未成型的光。

风青尧回到偏院时,青杏正蹲在院子里修剪那几盆山茶花,见她回来忙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夫人回来了!二公子没为难您吧?”

“没有。”风青尧进了屋把那罐药膏放在桌上,从竹筐底层翻出几味干草药开始配药。她一边捻药一边随口问:“青杏,你们二公子以前受过重伤,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青杏跟着她进了屋,站在旁边看她忙活,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奴婢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是二公子十五岁那年,被什么人下了毒,差点没救回来。在床上躺了大半年才好全,后来右肩就一直不怎么灵便了。”

风青尧手中的药杵顿了顿。

十五岁。今年二十二,那就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场毒差点要了他的命,余毒至今未清,右肩的旧伤也是那一次留下的。

她低下头继续捣药,药杵碾过干草药的茎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毒。”她轻轻念了这个字。跟她猜的差不多。

她又想到了叔父风齐安手指甲盖里那道碧青色的浅痕——碧落。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似乎没什么直接联系,但“用毒”这根线贯穿了两头。

她把捣好的药粉倒进小瓷碟里调成药糊,封好了交给青杏:“晚上送过去给二公子,让他睡前敷在右肩到肩胛骨的位置,敷半个时辰。如果发热或者刺痛,马上来告诉我。”

青杏接了药碟重重点头。

风青尧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丛芭蕉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日光已经移到了正午的位置,明晃晃地铺了一院,山茶花的叶片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

她伸手摸了摸衣襟内侧那枚平安符,又低头看了看腕上两只玉镯,一青一白。

大婚两日,跟那位二公子说了十来句话,看了他的旧伤,达成了三条口头约定——这进展比她预想得快得多。可她也清楚地记得他说话时那个“可用之人”的眼神,冷静、审慎、不掺杂多余的温度。

她并不觉得失望,反而觉得踏实。一个能被感情左右判断的男人,在宫门这样的地方活不长。他清醒冷静,于她而言反而是好事。

她缺的从来不是温情,是立场。而他给了她一个可以立住脚的位置——哪怕那位置最初只是一个“可用之人”。

但她蹲在他面前替他按肩的时候,他肌肉绷紧又松开的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一处旧伤,还有这个人日复一日在忍耐的东西。

她不讨厌他。甚至有点理解他。

她把药杵放回竹筐里,抬头看了看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心想:施针需要在他右肩上落六处穴位,每针都要扎到位,差一毫都会影响效果。得先把针再磨一磨。

她转身从竹筐底层摸出那枚三寸长的银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针尖,然后找了块细磨石坐下来,慢慢磨起来。

磨石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轻轻回荡,像一只不急不慢的钟。

——第七章·初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