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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晨

云之羽:风气青尧

风青尧是被公鸡打鸣吵醒的。

宫门里居然有公鸡打鸣,这让她在新婚次日清晨意识朦胧的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位感——她以为自己还在风家老宅,下一秒灵儿就会推门进来扑到她床上。可睁开眼看见的是陌生的帐顶、陌生的雕花床栏、陌生的龙凤烛残蜡,她才慢慢想起来:这不是风家,这是宫门。

她躺着没动,目光在帐顶的纹路上慢慢游走了一圈,把昨夜的事从脑子里调出来过了一遍。片刻后她掀被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隔夜的凉茶漱口,推门出去透了口气。

晨光正好,院子里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露珠,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伸展了一下肩背,昨夜那身大红嫁衣已经被她叠好搁在柜子顶上,今日穿的是母亲做的那件浅青色衣裳。她抬手摸了摸腕上的玉镯子,然后把头发利落地绾好、白玉簪插紧。

院门虚掩着,外面有人走动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是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风青尧想了想,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宫门的早晨比她想象中喧闹。

穿过月亮门,迎面是一条长长的回廊,廊下有三两个丫鬟端着铜盆来来去去,看见她便纷纷低头避让,交错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风青尧注意到她们的眼神——好奇、打量,却不敢跟她对视。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

回廊尽头转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青杏手里抱着一摞洗净的衣物,看见她时脚步一顿,随即小跑过来福了一礼:“夫人早!您……您怎么自己出来了?奴婢正准备去给您送早膳呢。”

风青尧看了看她怀里的衣物:“送去哪儿的?”

“二公子的书房那边,这些是昨夜换下来的外衫。”青杏说着又小心地补了一句,“二公子他……这会儿在书房用早膳呢。夫人要过去吗?”

风青尧看了她一眼:“他在书房吃早饭,不在自己屋里吃?”

青杏抿了抿嘴,声音压低了半个调:“二公子习惯早起,天不亮就在书房了,早饭也是在那儿用的。有时候一待就是一整天,午膳都叫送进去。不过他对下人挺好的,从不苛责。”

风青尧点了点头:“那正厅那边,今日有什么安排?”

青杏想了想:“今日是夫人新婚次日,按理说该去给老夫人和几位长辈奉茶。管家方才吩咐了,说巳时正厅那边已经备好了茶点,夫人到时候过去就行。”

巳时。风青尧在心里算了算时辰,还有约莫一个时辰。她拍了拍青杏的肩:“你先忙去,我自己转转认认路。”

青杏应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夫人,去正厅要往左拐,穿过两道垂花门再右转……”

“知道了。”风青尧冲她弯了一下嘴角,青杏这才放心地走了。

风青尧沿着回廊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记地形。她从左到右数着经过的门洞和岔路,在心里默默画了一张简单的方位图。宫门的院落比风家大了何止十倍,廊道曲折交错,若不刻意记路,确实容易迷失方向。她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停下来站在一处假山旁边歇脚,心里把方才走过的路线理了一遍。

假山另一边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风青尧的耳力比一般人好——那是长年在外行走养出来的敏锐。

“……听说了吗,昨夜二公子没在婚房过夜。”

“你那消息都过时了,我知道的可比你多——二公子去书房待了一夜,把新房那位一个人晾在那儿了。”

“啧啧,那这位新夫人怕是不得宠了。”

“不得宠有什么稀奇,你不想想风家现在什么光景,老爷快不行了,叔父又暴毙,嫁过来的指不定是不是正主儿呢。二公子什么人,能稀罕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

“可是听说长得还行?”

“行有什么用,宫门里靠脸蛋能撑几天?你没看三公子那边送过去的那个……算了不说了。”

脚步声远了,说话声也渐渐听不见了。

风青尧站在假山后面,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低头拍了拍方才沾到袖口的灰,慢慢从假山后绕了出来,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走了没几步,迎面碰上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面容俊秀眉目含笑,看上去比宫尚角年轻一两岁。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一看就是从外面采买了什么东西回来。

那人看见她,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漾开一个热情的笑容。

“这位想必就是二嫂吧?”他快步上前,拱手行了个礼,姿态放得很低却丝毫不显局促,“小弟宫墨羽,昨日前厅行礼时远远瞧了一眼,没来得及跟二嫂说上话。今日可算见着了。”

风青尧还了一礼,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三公子客气了,该是我去拜见长辈的。”

宫墨羽摆了摆手:“都是一家人,不必见外。二嫂这么早就出来转悠了?宫门的院子大,初来乍到容易迷路,要不要我带二嫂四处看看?”

他的笑容热忱诚恳,语气亲近得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交。可风青尧注意到一个细节——他方才自称“小弟”,按理说是弟媳,可宫尚角行二、他行三,她是他嫂嫂,他却只叫“二嫂”不说“嫂嫂”,听起来客气,其实有意无意拉出了距离。他身后两个小厮手里的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雕花匣子,盒盖缝隙里露出一角绸缎的边,像是新裁的衣裳——寻常采买用不着这样的家什。

风青尧把这一眼收尽,面上不显分毫,客气地推了:“不劳烦三公子了,我认路还行。巳时要给长辈奉茶,我先回去准备准备。”

宫墨羽也不强留,笑着点了点头:“那改日我再登门拜访二嫂。哦对了,二嫂要是缺什么物件尽管开口,我那边库房里好东西不少,你刚来怕是手头不便,千万别客气。”

这话说得好像她在宫门连下人都使唤不动似的。风青尧心里清楚这不是好意,但脸上笑容没变:“多谢三公子,有心了。”

两人客客气气地别过,宫墨羽带着两个小厮往东边走了。风青尧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她注意到方才宫墨羽说话时从头到尾没提宫尚角,好像完全不在意他二哥昨夜的行径。要么他真是个毫无心眼的直肠子,要么——他在等她自己露出什么反应。

她没有上钩,他也没有再试探。两人对了一招,各有保留。

风青尧收回目光,继续往回走。一路上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宫墨羽。记住他了。

回到偏院时青杏已经把早膳送来了,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蒸饺,还有一小碗红枣桂圆汤。摆得整整齐齐,热腾腾冒着白气。风青尧坐下来慢慢吃了,粥熬得黏稠刚好,蒸饺皮薄馅鲜,那碗红枣桂圆汤甜滋滋暖乎乎的,喝完身上都舒坦了几分。

“青杏,巳时奉茶,我需要准备什么?”她边喝汤边问。

青杏站在一旁掰着手指数:“回夫人,通常就是到正厅给老夫人和几位长辈敬茶,长辈们会给回礼,多半是镯子玉佩之类的物件。老夫人性子好说话,但……”她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但宫门的规矩多,长辈们问什么,夫人照实答就行。”

“知道了。”风青尧把空碗搁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裙,“走吧,早点过去。”

巳时差一刻,风青尧到了正厅。

正厅比她想象中阔朗,从门口到主位要走十几步,两边依次排着紫檀木的座椅和茶几。此刻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有老有少,皆是锦衣华服,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风青尧目不斜视地走进去,在最前方站定。青杏在她身后小声提醒了一句“跪下”,她便从容地跪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动作不紧不慢、脊背挺直。

上首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容端正眉眼温厚,穿一身墨绿色团花纹衣裳,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神态和善。这便是宫门当家主母、宫尚角与宫墨羽的母亲——老夫人郑氏。

老夫人身边的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相貌跟宫墨羽有几分相似,下巴留着一小撮短须,看着干练精明,目光在风青尧身上停得最久。这人是宫尚角的叔父宫鸿羽,在宫门主事多年,宫尚角如今能站稳脚跟,多半是他多年栽培扶持。

两侧还坐着几位族中长辈,都是女眷,神色各异,有的含笑打量,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喝茶似乎懒得看她。

风青尧叩首行了大礼:“孙媳风青尧,给老夫人、叔父及各位长辈请安。”

老夫人郑氏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她目光在风青尧脸上停了片刻,神色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被那串佛珠轻轻掩住了:“起来吧。难为你一路远道而来,先敬茶。”

青杏把茶盏递上来。风青尧双手捧过高举齐眉,先敬老夫人。老夫人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从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递给她:“好孩子,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尚角这孩子性子淡,你多担待些。”

风青尧接过镯子道了谢戴在腕上,跟母亲那只羊脂玉镯碰在一起,一青一白,发出清越的细响。

接下来敬宫鸿羽。宫鸿羽接过茶盏没喝,先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沉声问:“风姑娘初来乍到,昨夜住得可还习惯?”

风青尧垂着眼答:“习惯的,叔父费心了。”

宫鸿羽端着茶盏又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等她多说些别的什么。可风青尧说完这句就安静了,低眉顺眼跪在那儿,不多话不抱怨,让敬茶就敬茶,让起身就起身。宫鸿羽喝了口茶,面色如常地将茶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递过来:“拿着,算是长辈的心意。”

风青尧接了道谢,退到一旁。

旁边几位女眷也依次受了茶,流程走下来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全程风青尧话不多,该行礼时行礼,该道谢时道谢,不卑不亢不露怯。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一直扎在她身上——尤其是坐在角落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穿着杏黄色衣裙,面容姣好但眼底有藏不住的打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敬茶结束后,宾客慢慢散了,老夫人郑氏留她多说了两句话:“风丫头,尚角那边若是忙,你有空来我屋里坐坐。我平日也没什么事,陪我说说话也好。”她拍了拍风青尧的手背,掌心的温度温热而厚实,“别拘着自己,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家。”

风青尧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温和的妇人,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好,我会常去看您的。”

从正厅出来时日光正好,金色的阳光铺满回廊。风青尧走了一段,站定在廊柱旁边,低头看了看腕上新添的那只碧玉镯子。一青一白两只玉镯贴着皮肤,温润而沉静。她抬手轻碰了一下那只碧玉镯,指尖传来细腻微凉的触感。

“风姑娘——”

她抬头,看见宫墨羽从廊下另一头走过来。他换了一身墨蓝色衣裳,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热忱:“怎么样,还习惯吗?老夫人对你可还和善?”

“挺好的。”风青尧说,“老夫人很慈祥。”

“那就好。”宫墨羽打开扇子摇了摇,状似无意地问,“对了二嫂,我二哥今天一早就出府办事去了,走之前跟你说了吗?”

风青尧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面上却很平静:“出府了?我不知道。他昨夜歇在书房,今早没见着面。”

宫墨羽的扇子停了一瞬,随即又摇起来,他轻笑一声:“唉,我这二哥就是这脾气,办起事来什么都顾不上。二嫂别往心里去,回头我替你说说他。”

这话乍听是替她打抱不平,可仔细一琢磨——新婚次日夫君出府不告知,还是从旁人嘴里听到的。宫墨羽偏偏选这个时候说出来,嘴上说着“别往心里去”,每一句都往人心里扎。

风青尧看着他扇面上那只水墨仙鹤,笑了笑:“谢三公子好意,不过夫妻之间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不劳三公子费心了。”

宫墨羽扇子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容更大了几分:“是是是,是我多嘴了。那二嫂慢慢逛,我先走了。”

他走了之后,风青尧站在廊下没有马上离开。日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可她心里那个画着宫门地形的小本子上,又多了一条:宫墨羽,跟宫尚角的关系远不如表面亲热。此人处处套话、句句试探,唯恐她跟宫尚角站得太近。

她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你倒是不慌。”

风青尧转过身。

宫尚角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穿着玄色锦袍,腰间一条银色暗纹带子,面容清隽眉眼舒朗,气质温润却有股隐隐的疏离感。日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听见了多少。她看着面前这个昨夜留了一句话便走了的男人,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我要是慌了,二公子应该会失望吧。”

宫尚角的眉眼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浅青色衣裳的女子,她站在日光里姿态从容,眉眼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稳当。

“你没有让我失望。”他顿了顿,“跟我来。”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风青尧拎起裙摆跟了上去,嘴角那抹笑意还没散。

日光把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隔了三步的距离,往宫门更深处去了。

——第六章·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