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南东武门以北,快马加鞭也要一日半的路程。风青尧走了两天。
她不是没雇过车。第一日晌午在官道上碰见一辆往北去的牛车,赶车的老汉见她一个姑娘家背着筐子走路,主动捎了她一程。车上颠簸,她靠在稻草垛上眯了一觉,醒来时老汉已经拐了弯,把她放在岔路口说“往北再走二十里就到了宫门地界”。
剩下的二十里她靠两条腿走完。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远处那片黑沉沉的轮廓。
宫门的墙。
风青尧站在官道尽头仰头望去,第一反应是——高。比她想象中高得多,青灰色的石墙在暮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山,墙头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灯笼,橘红色的光在夜风里摇曳,远远看去像一条卧在墙头的火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泥的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浅青色衣裳。走了两天的路,衣裳虽然还能看,但裙摆已经蒙了一层灰。她弯腰拍了拍裙摆,把竹筐系带重新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宫门正门外有一道长长的石阶,约莫三十来级,两边立着石兽,面目狰狞看不清是狮子还是麒麟。风青尧走到石阶底下时,守在门前的两名守卫已经看见了她,其中一人快步迎下来。
来人二十出头,穿一身玄色短打,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把她上下扫了一遍:“什么人?”
风青尧站定了,从袖中取出婚书递过去:“南东武门风家,风青尧。来……赴婚约的。”
那守卫接过婚书展开看了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他转身朝门内喊了一声:“风家来人了!”然后回头对她说:“姑娘稍等,我去通传。”
风青尧点了点头,站在石阶底下等着。夜风吹过来有些凉,她拢了拢披风,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大门两侧的墙上各有一排箭孔,门内隐约能看见影壁后的廊柱轮廓。她数了数守卫人数,明面上的有六个,暗处至少还有两个。这是宫门给她的第一印象:处处都是眼睛。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内匆匆走出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中年人,相貌清癯,蓄着短须,步子稳重,一看就是在宫门有些身份的人物。他走到风青尧面前拱了拱手:“风姑娘远道而来,辛苦。在下宫门管事周勤,奉二公子之命,迎姑娘入府。”
风青尧还了一礼:“有劳周管事。”
周勤引她入内。穿过大门、绕过影壁,风青尧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庭院层层叠叠望不到头,飞檐翘角在月色里勾出墨色的轮廓,廊下的灯笼绵延如星河。她跟着周勤一路往里走,穿过三道月亮门、两座假山,才在一处偏院的门口停下来。
“风姑娘今日先在偏院歇息,明日吉时行礼。二公子吩咐了,姑娘一路辛苦,先安顿好要紧。”
周勤的态度恭敬周全,挑不出毛病。风青尧道了谢,推门进了偏院。院里不大,一间正屋两间厢房,院角种着一丛芭蕉,墙边放着几盆山茶花。屋子里已经点好了灯,桌上摆着热茶和几碟点心,被褥是新换的,散发着皂角的干净气味。
她把竹筐放下,在桌边坐下来倒了杯茶。茶水温热,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润。她端着茶杯环视这间屋子,心里盘算着:宫尚角没露面,把她安置在偏院,礼数周全但不见人。这个态度模棱两可——既不是冷落,也不算热情。
她放下茶杯,开始梳理明天的事。婚服应该会有人送来,礼数按流程走,她需要做的就是一个字——稳。不露怯、不出错、不让人看出她是个冒牌货。
她闭了闭眼,把这几天的奔波和杂念都压下去。夜还长,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翌日清晨天刚亮,就有人来敲门。是两个丫鬟,一个端着铜盆布巾,一个捧着叠好的大红色婚服。风青尧被她们按在椅子上梳妆打扮,铜镜里那张脸从素净到浓艳只花了一个时辰。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云纹凤尾、头上沉甸甸的珠翠步摇,每一步都像踩在别人的鞋里。风青尧看着镜子里那张几乎认不出的脸,忽然想起母亲的眼泪和灵儿编的那只竹篮子。
丫鬟替她盖好红盖头的时候,她听见其中一个小声说:“风姑娘好安静,换了别人早就紧张得坐不住了。”另一个轻轻嘘了一声。
风青尧在盖头底下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不紧张是假的,但八年江湖教会她一件事——越是紧张的时候,脸越不能露出来。
鼓乐声响起来的时候,有人来引她出门。盖头遮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自己脚下的一小方天地。青砖地、红毯、门槛、石阶,一步接一步。搀扶她的丫鬟低声提醒她抬脚、转弯、慢行。
她没有看到宫尚角。
婚礼的仪式冗长而安静,她听见司仪高声唱礼,听见四周隐隐有人声议论,听见自己脚步踩在青砖上细碎的声响。有人递来红绸带,她握住那一头,另一头被人牵住了。触感隔着红绸传来,是男子的手,稳定而有力,不紧不松地牵着她行完了拜礼。
她的盖头始终没有掀起来。
礼成之后她被送进了一间屋子,安置在床沿坐下。身边的人陆续退了出去,门被关上,四周安静下来。
风青尧坐在床沿上,盖头遮着视线,只能看见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左手小指微弯,这是她自己接骨留下的旧伤;左腕的疤被宽大的袖口遮住了,但她知道它在哪里。
她在等人来掀盖头。
等了一盏茶、两盏茶、半个时辰。屋里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安静下去,窗外的风吹动不知哪里的帘子发出轻响。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然后门开了。
脚步声不疾不徐,从门口走到她面前,停下。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等着盖头被掀开。
可他没有动。
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一道清润的声音从盖头外面传下来,不冷不热,像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风家的女儿,不该来这里。”
风青尧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蜷了一下。
盖头没被掀开,脚步声又响起来,由近及远,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声音——咔哒一声轻响。
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婚房里,顶着一身沉甸甸的大红嫁衣和珠翠,等来了这样一句话。
风青尧在床沿坐了很久。头顶的珠翠压得她脖子酸,大红的裙裾铺了一床。她慢慢抬起手,自己把盖头揭了下来。
眼前是一间布置得很精致的屋子,龙凤双烛烧了大半,烛泪在烛台上凝成红白相间的小山。桌上摆着合卺酒,两只青瓷杯并排放着,一滴未动。
她把盖头搁在膝上,呼出一口气。
“风家的女儿,不该来这里。”
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不恼,反而在心里咂摸出了些味道。他知道她是假的。不是“风家女儿”四个字有问题——风灵儿是风家女儿,她风青尧也是。他特意说“风家的女儿”,那意思可能是:我知道你不是该来的那个。
可他还是让她走完了婚礼,让她进了这个房间。
她靠在床柱上,把沉甸甸的凤冠摘下来搁在一边,揉了揉被压得发麻的头皮,又甩了甩被珠翠拽得酸疼的脖子。
“有意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然后是一声小心翼翼的敲门:“风……夫人?奴婢来送热水。”
风青尧把盖头搁下:“进来吧。”
进来的是个梳双鬟的小丫鬟,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端着铜盆垂着头不敢看她。风青尧注意到她的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似乎在找什么,然后又低下头去。
“二公子……已经走了?”小丫鬟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嗯,走了。”风青尧站起来走到盆边,掬了把热水洗脸,把脸上的胭脂水粉洗掉大半。水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把帕子拧干了擦脸,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素净下来的面孔,觉得顺眼多了。
那小丫鬟站在一旁偷看她,欲言又止了好几次,终于憋不住问了一句:“夫人……你不难过吗?”
风青尧把帕子搭在架上,回头看她:“难过什么?”
“新婚夜……二公子他……”小丫鬟缩了缩脖子,“奴婢是听说,二公子他从来不这样对别人的。他平时对谁都很客气的……”
风青尧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你叫什么?”
“奴婢叫青杏,是二公子院里打扫的。今夜……今夜是管事让我来伺候夫人梳洗。”
风青尧看了她一眼。小姑娘面皮白净、眼睛灵活,说话时虽然低着头但眼珠子骨碌碌转,是个机灵但不失天真的性子。她喝了口茶:“青杏,我问你个事。”
“夫人您说。”
“你们二公子,平时是不是习惯什么事都不当面说清楚?”
青杏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夫人……您怎么知道的?”
风青尧把茶碗放下:“猜的。”她站起来走到床前,把叠好的被褥抖开铺好,“今晚你回去吧,我自己收拾就行,不用你守夜了。”
青杏犹豫了一下,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了一句:“夫人,您……您别太往心里去。二公子他,他不是坏人。”
风青尧回头冲她弯了弯嘴角:“知道了,去吧。”
门关上了。她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新房里,把大红嫁衣脱下来叠好搁在一边,换了件素净的中衣,把头发散开重新绾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那支白玉簪她重新插上了,母亲给的那只玉镯子还在腕上,她摸了摸,冰凉的玉贴着皮肤,像母亲的手。
窗外月色很好,透过花窗格子洒进来在地砖上印出一朵一朵的光影。龙凤烛还在烧,风青尧走过去把其中一支吹熄了,剩下一支留着照明。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脑子里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宫尚角没揭盖头,留了一句话,走了。但他的态度并不像厌恶或者轻慢,更像是一种……观察。他在看她的反应。
所以她今天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反应——不哭不闹不追问,安安稳稳睡觉。
明天才是真正交手的开始。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去。烛火在帐外轻轻跳动了一下,将她侧躺的轮廓投在墙上,安静而舒展。
隔壁院落里,一盏灯还亮着。
宫尚角坐在书案后面,指间转着一管未沾墨的笔,目光落在桌上一张展开的纸笺上。纸上写着几行字,是方才周勤呈上来的今夜记录:“风姑娘入偏院后未外出,洗漱后即歇。青杏奉茶,未见异状。夫人情绪平稳,未哭闹。”
他把纸笺翻过去搁在一旁,拿起另一张纸——那是更早之前的一份卷宗。墨迹略旧,上面记录着一个女孩从十岁到十八岁的行踪:破庙、试药、游方、瘟疫、漠北、死人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风家的女儿。”他把那支笔搁回笔架上,自言自语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灯听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灯花噼啪爆了一声,他抬手拨了拨灯芯,光影晃动,明灭之间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他把卷宗合上放入暗格,吹了灯。黑暗中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内室,步伐平稳,看不出什么异样。
但他方才拨灯芯的时候,指尖比平时慢了半拍。
——那是他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的痕迹,只是他自己还没完全意识到。
而偏院里,风青尧已经沉入了一场没有梦的睡眠。
——第五章·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