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齐安的丧事办得不算隆重,却也体面。
风青尧站在灵堂一侧,看着棺木被缓缓合上,青远跪在前面哭得肩膀直抖。旁支那边来的人不少,风齐明也在,穿了一身素色衣裳站在人群里,面色肃穆,可风青尧注意到他的目光好几次飘向主家那边——父亲没来,是母亲代表主家上的香。
风齐明看了一圈没看到风青尧的父亲,嘴角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风青尧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低头把手上的一炷香插进香炉里。
棺木抬出灵堂往城外坟地走的时候,风青尧跟在队伍中段。灵儿牵着她的衣角走在她身边,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白麻布条,小声问:“姐姐,叔父去哪里了?”
风青尧低头看着她:“去另一个地方了。以后你想他了,就抬头看看天。”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仰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又低下头继续走,手指攥着她的衣角更紧了些。
下葬的过程不长,填土、立碑、烧纸。风青远跪在坟前不肯起来,被两个堂兄弟硬搀起来带走了。风青尧走过去往坟前添了一捧新土,蹲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低低说了一句:“叔父,你的事,我会查清楚。”
风齐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干咳了一声:“青尧啊,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你叔父在天有灵,也不希望你们太过伤心。”
风青尧站起来,转身看他。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风齐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那双眼睛里精光一闪,被她捕捉到了。
“堂伯说得对。”风青尧淡淡地应了一声,嘴角那抹笑似有若无,“人死了,活着的人该把账算清楚。”
风齐明眼皮跳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已经牵着灵儿走了。风齐明站在坟前看着她的背影,眼睛眯了眯,手在袖中不自觉攥了一下。
回程路上风青尧走得比来时慢了些。灵儿累了,拖着她的衣角走得踉踉跄跄,风青尧索性把她抱了起来。灵儿搂着她的脖子,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嘴里嘟囔着困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风青尧抱着妹妹走在田埂上,日光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到家的时候灵儿已经睡熟了,她把灵儿放在自己床上盖好被,出来看见母亲正坐在廊下发呆,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绞来绞去。
“娘,东西收拾好了吗?”风青尧在母亲身边坐下。
青云端的手停了一下,点了点头:“都收拾好了。你爹……让你进去一趟。”
风青尧站起来,走到父亲的屋门口,轻轻推门进去。风齐垣今天精神比前几日好一些,靠在引枕上,手边搁着一个旧木匣子。
“坐。”他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风青尧坐下来。风齐垣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个旧木匣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风青尧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玉镯子,成色温润莹白,一看就是好东西。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她抽出来一看,是地契——城东两间铺面的地契。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风齐垣的声音有气无力,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镯子给你,地契……你拿去折成银子带在身上。宫门那种地方,没有银钱傍身不行。”
风青尧看着那对镯子和地契,喉头微微发紧。她把匣子合上推回去:“爹,我有银子的。这些东西留给娘和灵儿,铺子收租也能补贴家用。”
“你娘那边我另有安排,不用你操心。”风齐垣又把匣子推回来,这次力气大了些,“拿着。你在外头八年,家里什么都没给过你,这是做爹的……最后的体面了。”
风青尧看着父亲瘦得颧骨高耸的脸,没有再推。她把匣子接过来放在膝上,指腹轻轻摩挲过木匣上细密的纹理。
“爹,我会回来的。”
风齐垣偏过头去看窗外,嗓子眼里滚出一个沙哑的“嗯”。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目光落在女儿左腕那道旧疤上,嘴唇动了动:“那疤……”
“试药留下的。”风青尧没瞒他,“师父给我治病那几年,我给他试了三年药,身上留了些疤。”
风齐垣的拳头攥紧了被褥,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疼吗?”
风青尧低头看了看那道月牙形的浅白疤痕,拇指蹭了一下:“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
她没有说那三年里她痛昏过去多少次,没有说她第一次试药时浑身痉挛连牙都咬碎了,没有说她半夜疼醒咬着自己手背忍到天亮——那些事过去了,说出来除了让父亲更自责,毫无意义。
“爹,”她站起来,把匣子抱在怀里,“我后天一早走,明天在家陪娘和灵儿一天。”
风齐垣点了点头,目送她走出去。门帘落下的瞬间,他抬手挡住了眼睛,肩膀轻颤了几下,终究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第二天是风青尧离家前最后完整的一天。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轻手轻脚出了门,先去厨房把父亲的药煎上。刘婶起得也早,两人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风青尧把新抓来的药材分门别类装进几个小布袋里,贴上纸条写明用法用量。
“这个红色布袋的是爹的,每天一剂,午饭后煎,文火慢熬。这个蓝色布袋是娘的,她偶尔头疼,用这个泡水喝就行。”她把布袋一一交代给刘婶,“灵儿那个装的是甘草和麦冬,她要是嗓子不舒服就含一片,别多吃。”
刘婶听得认真,连连点头,末了红着眼眶说:“大姑娘,你事事都想得这么周全,叫我们心里怎么舍得你走。”
风青尧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叫灵儿起床。
灵儿这天格外黏人,早饭时要挨着她坐,她收拾行李时要蹲在旁边看,她跟刘婶说话时也要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竖着耳朵听。风青尧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像只甩不掉的小尾巴。
“姐姐,宫家远不远?”灵儿蹲在院子里看她晾晒草药的功夫问道。
“远。”
“那你去多久能回来一次?”
风青尧把一片艾草翻了个面:“不一定。”
灵儿不说话了,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宫家姐夫,长得好看吗?”
风青尧手一顿:“我还没见过他。”
“那他要是长得不好看怎么办?”
风青尧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不好看就不好看,我又不是去看他好不好看的。”
灵儿歪着脑袋想了想,凑过来一本正经地说:“可是姐姐长得好看,他要是长得配不上姐姐,我就不高兴。”
风青尧放下手里的艾草,转身蹲下来跟妹妹平视:“你见过他吗,就说不高兴?”
“没见过,”灵儿理直气壮,“但我是你妹妹,我说了算。”
风青尧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小霸王。”
灵儿嘻嘻笑着往她怀里钻,蹭了蹭她的肩膀:“姐姐,那你到了宫家,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们,但是我可以在他们家大门上贴‘此处有恶犬’的字条,让他们丢脸。”
风青尧搂着她笑得肩膀直颤:“你从哪儿学来这些鬼点子?”
“书上看的。”灵儿得意地仰头,“先生说我聪明,就是不用在正道上。”
风青尧揉了揉她的脑袋:“你先生说得对。”
下午的时候,青云端把风青尧叫到屋里,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衣裳是浅青色绸面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淡白色的缠枝花纹,做工精细,针脚绵密。
“这是娘给你做的。”青云端把衣裳抖开在她身上比了比,“你走那年就开始做了,每年做一件,想着你哪天回来了就能穿。前面几件都小了,这件是今年新做的,按你现在的身量估的尺寸。”
风青尧低头看着那件浅青色绣花衣裳,绸面光滑凉爽,针脚密密匝匝,领口内里还缝了一小块柔软的棉布衬着皮肤。她伸手摸了摸,布料在指尖泛起细碎的触感。
“试试。”青云端推着她。
风青尧脱了外头的粗布衣裳换上这件。尺寸刚好,袖口微微长了一指,正好盖住左腕那道疤。她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人眉目温和清秀,浅青色的衣衫衬得脸色多了几分柔和,素日那股沉稳的劲被这身衣裳包裹得温润了些。
“好看。”青云端站在她身后看着,眼眶又红了,“我们渺渺长大了,穿什么都好看。”
风青尧对着镜子转了转手腕,衣袖拂动时露出半截手腕的旧疤。她想了想,没有把它藏起来。
“娘,我就穿这件去宫门。”她转过身,“这是你给我做的,我穿着去嫁人,就当你也陪着我了。”
青云端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女儿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晚风家摆了一桌家宴。菜不多,但都是风青尧从前爱吃的——糖醋鱼、清炒藕片、山药炖排骨,还有刘婶特意包的一屉鲜肉小笼包。父亲被扶着坐到了桌边,虽然只喝了两口汤就放下了碗,但精神看着比前些天好了一些。灵儿挨着风青尧坐,一会儿给她夹菜一会儿给她倒茶,忙得不亦乐乎。
“姐姐你吃这个!”灵儿把一块排骨夹到她碗里,“刘婶炖了好久的,可软了!”
“姐姐这个藕片也好吃,脆脆的!”
“姐姐小笼包你蘸醋,蘸醋好吃!”
风青尧的碗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她哭笑不得地看着,又舍不得拒绝,只好埋头一口一口地吃。青云端在旁边看着姐妹俩,嘴角噙着笑,眼底却蓄着水光。风齐垣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饭后风青尧把那只旧木匣子拿出来,里面的玉镯子她取出一只放在母亲手里,地契留了一半给家里,另一半收进了自己行李中。
“娘,镯子你跟我一人一只。”她举起自己那只对着烛火看了看,莹白的玉在光下通透如凝脂,“我戴着,就当是你在我身边了。”
青云端把那只镯子套进自己手腕里,温热的玉贴着皮肤,她伸手摸了摸女儿腕上那只:“那娘也戴着,就当渺渺在身边。”
母女俩的手交叠在一起,两只玉镯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像一声温柔的叹息。
夜里灵儿照例来蹭睡,这次还把自己的小枕头也抱来了,说要在姐姐屋里睡到最后一刻。风青尧由着她,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灵儿叽叽喳喳说了很久的话,从隔壁阿福哥养的小狗说到学堂先生新教的诗,又从诗说到她偷偷养在墙角的一盆小葱。
风青尧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灵儿这八年里每一天的日子,而她全都错过了。她错过了妹妹换牙、错过了她第一次背诗、错过了她学会绣那枚平安符的每一个夜晚。
“灵儿,”她忽然开口,“这几年,你会不会怪姐姐?”
灵儿的声音停了一下。安静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风青尧,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是认真的:“以前会。有次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着喊姐姐,喊了好久没人来,我就怪你。后来娘跟我说,姐姐在外面也很辛苦,不是不想回来。我就想,那我也不怪你了,我要快点长大,等你回来的时候让你看看我多厉害。”
风青尧伸过手去,在黑暗中摸到妹妹的脸,轻轻揉了揉她的脸颊。
“姐姐看到了。”她说,“灵儿比姐姐厉害多了。”
灵儿嘿嘿笑了两声,往她怀里又拱了拱,像只找到窝的小兽:“姐姐,那你明天走的时候,可以不看我吗?”
“嗯?”
“你走的时候,你要是回头看我,我就会忍不住哭的。”灵儿的声音闷在她胸口,“你要是头也不回地走,我就能忍得住。”
风青尧的手停在妹妹的后背上,很久没有动。窗外月光很淡,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像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好,”她说,“姐姐不回头。”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
风青尧换上了那件浅青色衣裳,外头罩了一件素色披风,头发用白玉簪绾好。竹筐收拾得整整齐齐,里面放着药材、银针、几件换洗衣裳,最上面是灵儿编的那只小竹篮,篮子里还搁着她昨天摘的那朵小黄花,已经蔫了一点,但还在。
刘婶把她送到门口,青云端站在门槛里拉着她的手不肯撒,眼泪无声地往下淌。父亲没有出来——风青尧知道他是怕自己忍不住,昨晚睡前她去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睡下了,但她看见他枕头边放着一卷泛黄的书,是她小时候那卷《黄帝内经》残本,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她屋里拿去了。
“娘,我走了。”风青尧轻轻抽出自己的手,“药别忘了按时吃,爹那边你多上心。”
青云端哭着点了头,别过脸去不看她。
风灵儿站在母亲身后,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可就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风青尧看了她一眼。
那是很长的一眼。她把妹妹的样子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圆脸、双丫髻、红红的眼眶、抿紧的嘴唇、攥得发白的手指。
然后她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巷口的晨风卷过来,吹动她披风的边角,露出里面浅青色的衣摆。竹筐的带子勒进肩窝,步伐稳而有力,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路上,逐渐走远。
身后隐约传来灵儿的哭声,很小很小的一声,像是终于忍不住漏出来的,然后又被捂住了。
风青尧的步子没有停。
她穿过长街,穿过南东武门,穿过晨雾渐散的城外小路,往北面的方向走去。
北面那座传说中的宫门,她只在传闻里听过。据说高墙深院、守卫森严,据说里面住着的人个个心机深沉、城府不浅。她要去嫁的那个人叫宫尚角,她对他的一切了解仅限于“温润如玉”四个字。
可她不怕。
她连破庙里高烧三日都熬过来了,连沈三不的毒药都试过来了,连死人堆都趴过了——一个宫门,有什么好怕的。
她把竹筐换了换肩,脚下的路从黄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青石板铺的官道。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成一道长长的、细直的人形,往前方一寸一寸地延伸过去。
风青尧微微眯起眼看了看天,然后低头继续走。
前方有一座她从未见过的高墙在等着她。
而她即将迈入那扇门,以一个女儿的身份离开,以另一个人的妻子身份走进去。
——第四章·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