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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辞

云之羽:风气青尧

翌日清晨,风青尧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急促,隔着门板和窗扇还是钻了进来。灵儿还在睡,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咕哝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风青尧披了外衣推门出去,看见刘婶正拉着一个中年妇人的手在廊下说话,两人神色都有些焦急。那妇人她认得,是隔壁巷子住的王婶,平日里跟母亲走得近。

看见她出来,王婶连忙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姑娘,你赶紧去前头看看。风家旁支那边来人了,一早就堵在正厅门口,说什么……说什么主家绝了后嗣,要重新议定家主之位。你爹病着起不来,你娘一个人在前面,脸都白了。”

风青尧神色没变,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多谢王婶。”

她转身回屋,迅速挽了头发插好白玉簪。灵儿这会儿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懵懵懂懂地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睡。”风青尧把外衫整了整,“姐姐去前头看看。”

她走到正厅时,果然看见门口站了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穿靛蓝绸衫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正是旁支那边的风齐明,按辈分算是她堂伯。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和几个面生的年轻人,个个伸着脖子往正厅里张望,神色间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期待。

青云端站在正厅门内,双手攥着帕子,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发抖,却还是撑着一口气跟风齐明说话:“大哥,老爷病重不方便见客,你改日再来,好不好?”

“弟妹这话说的,”风齐明笑得和气,可脚下没有挪步的意思,“我不是来探病的,是来商议正事的。如今主家男丁凋敝,齐安又走了,齐垣这身子骨恐怕……也撑不了太久了吧?族中不可一日无主,我身为旁支长辈,得替族里上下多想想。”

“你——”青云端气得指尖发抖,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风青尧从廊下走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踩在青砖上没有什么声响。她走到母亲身边,不紧不慢地站定,抬手扶住了母亲的胳膊,然后微微侧过头,朝风齐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眼角没弯,只是嘴角轻轻勾了勾,客气里带着一种疏冷的距离感。

“堂伯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正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一大早赶过来辛苦了。只不过——我爹还好好活着,堂伯就急着来替他相看继承人,是不是早了点儿?”

风齐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眯起眼睛打量着风青尧,似乎才认出她是谁:“你是……青尧?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风青尧说,“回来得正是时候。”

风齐明干笑了一声:“青尧啊,你是女娃,家里的事你不懂。你爹病成这样,总要有人出来撑场面,我也是为了咱们风家好……”

“堂伯为风家好,青尧替父亲谢过。”风青尧微微颔首,语气依然客气,可话锋一转,“不过家主之位的事,爹还清醒着,堂伯等他好起来再商议也不迟。再者,叔父的丧事还没办完,堂伯就惦记着分家产的事,传出去对风家的名声不太好吧?”

风齐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变。他身后几个年轻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接话。院子里安静了几息。

风青尧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话不停,语气平稳得像是聊家常:“堂伯今日来了正好,我还想向您打听一件事。叔父生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您吧?他去您那边喝了一顿酒,回来当天夜里就‘暴毙’了。酒席上,都聊了些什么?”

风齐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后退了半步,喉结动了动,眼神闪烁了一下才挤出笑来:“青尧,你这孩子,话可不能乱说……我那日就是跟齐安叙了叙旧……”

“是叙旧,还是聊了别的?”风青尧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堂伯别多想,我就是问问。叔父走得不明不白,我总得替他把事情弄清楚。”

话音落地,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风齐明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说出什么来,最后干巴巴地丢下一句“改日再来”,带着身后几人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走出院门时袍角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青云端看着那些人走远,腿一软就要往下坐,被风青尧一把扶住。

“渺渺……”青云端抓着她的手臂,声音还在抖,“你方才说的……你叔父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他?你怎么知道?”

风青尧扶着母亲往屋里走:“昨夜去义庄之前,我去了叔父家一趟,问了他身边的人。他出门之前说了一句‘去堂哥那儿喝杯酒’,那日只有这一件事跟平时不同。回来之后子时发作,天没亮就没了。”她把母亲安置在椅子上,弯腰给她倒了杯热茶,“娘,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我心里有数。”

青云端捧着茶碗,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看着女儿蹲在自己面前一脸沉静的模样,恍惚间觉得这个女儿跟八年前完全不一样了。八年前那个小丫头满眼是倔强和冲动,如今这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这个当娘的都有些看不透。

“渺渺,你怕不怕?”青云端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

风青尧偏了偏头,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片刻:“怕,但怕也要做。娘,我过几日就要走了,走之前得把家里的事理清楚。”

青云端的手颤了一下,然后用力反握住了女儿的手。

这天下午,风青尧去了一趟风齐安的家里。叔父的妻子早些年病故了,膝下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儿子,叫风青远,在城外书院读书。风青尧到的时候他刚好赶回来奔丧,少年红着眼眶在堂屋给父亲守灵,看见一个面生的女子进来愣了愣。

“你是……大堂姐?”

风青尧嗯了一声,在灵堂前的蒲团上跪下来,认认真真给叔父的牌位磕了三个头,然后侧头看向旁边跪着的堂弟:“青远,你爹出事那天晚上的事,你跟我再说一遍。”

风青远抹了把眼睛,哑着嗓子把前因后果说了:“那天傍晚我爹出门前还嘱咐我在书院好好念书,说晚上去堂伯家吃酒。回来的时候大概戌时末了,我问他要不要喝醒酒汤,他说不用,让我早点睡。我回屋之后听见他在隔壁咳嗽了几声,以为是喝了酒嗓子不舒服,没在意。第二天早上我去叫他,就……就……”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攥着膝盖上的麻布直发抖。

风青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那天你爹出门前,有没有说别的?比如,跟堂伯有什么事要聊?”

风青远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有的!那天下午堂伯家的小厮来过一趟送帖子,我爹看了帖子之后脸色不太好看,把帖子攥皱了扔在桌上,骂了一句‘老狐狸’,然后才说晚上去喝酒的。”

风青尧追问:“那张帖子还在吗?”

“我……我收拾遗物的时候,好像夹在哪本书里了。我去找!”风青远爬起来跑进里屋,翻了好一阵才找到,是一张对折的素白信笺,折痕处已经磨损发毛。风青尧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只写了一行话:“齐安弟,明日族中议事,有些话不便当面说。今晚来我处小酌,有要事相商。——明兄。”

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族中议事”四个字让她微微眯起了眼。风家的族中议事今年确实该开了,可父亲病重、叔父暴毙,旁支就在这个时候跳出来闹——未免太巧了一些。

她把信笺收好,拍了拍青远的肩膀:“这东西我先拿走。你守好灵,后日下葬的事我来安排,你不用操心。”

风青远红着眼眶点了点头,又忍不住问:“大堂姐,我爹他……是被人害死的吗?”

风青尧看着少年那张跟叔父有五分相似的脸,沉默了片刻:“我现在还不确定。但我会查清楚。”

回到风家时,灵儿正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拿树枝戳蚂蚁窝,看见她回来了丢了树枝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仰头问:“姐姐你去哪儿了?刘婶说你出去办事了。”

风青尧摸了摸她的头:“去看了看青远哥哥。灵儿,你以前见过堂伯来我们家吗?”

灵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见过几次,每次来爹都不太高兴。有一回我还听见爹跟娘说‘齐明那老狐狸又在打什么主意’。”她学着父亲的口吻,粗声粗气的,学得还挺像。

风青尧被她逗笑了:“你个小机灵鬼,怎么什么话都偷听。”

灵儿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风青尧的衣角往她屋里拽:“姐姐你来你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风灵儿拉着她跑回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盒子,盒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花纹,一看就是她自己刻的。她掀开盖子,里面码着一堆小东西:几块颜色好看的石头、一根彩色的羽毛、一朵被压干了的野花,还有一只用草编的蚂蚱。

“这些都是我攒的!”灵儿献宝似的捧起来给她看,“这个是去年春天在河边捡的,这个是娘给我买的糖纸我没舍得扔,这只蚂蚱是隔壁阿福哥教我编的……”她一边絮絮叨叨地介绍一边从底层抽出一样东西,塞进风青尧手里,“这个给姐姐!”

是一只用竹篾编的小篮子,编得还不太规整,有些地方竹篾翘起来了,但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小篮子只有巴掌大,正好能放进掌心里。

“我看姐姐的药筐太大了,背着肯定很重。这个小篮子可以装小件的东西,你放在袖子里或者衣兜里都行。”灵儿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编了好几天呢,手都划破了。”

风青尧低头看去,果然在妹妹的左手食指上看见一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还泛着红。她攥着那只小竹篮,指腹摩挲过翘起来的竹篾边缘,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

灵儿摇头:“不疼!我会编了以后就不划手了。”

风青尧蹲下身,把妹妹拉过来轻轻抱了一下。她抱得很轻,像怕用力了会把怀里的人碰碎一样。灵儿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跟她差不多高了,再过两年恐怕就要比她高了。

“灵儿,姐姐去宫门之后,你要好好念书,听爹娘的话。”风青尧的声音很轻,搁在灵儿肩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爹的药我交给刘婶了,每天煎一次,饭后喝。娘晚上睡得浅,你睡前给她倒杯温水放在床头,她夜里醒了能喝。还有……”

“还有你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灵儿把话接了过去,语气突然变得像个小大人,“姐姐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好爹和娘的。你去宫门不用挂念我们,但是你一定要记得——打不过就跑,跑回家来,我保护你。”

风青尧松开她,看着妹妹那张圆圆的脸蛋、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比前两日的都真切一些,眼角的细纹都牵起来了,像冰面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流动的水。

“好,”她说,“姐姐记住了。”

正说着话,刘婶端了一碗冰糖雪梨羹进来:“大姑娘,小姐,来吃点甜汤。我放了冰湃着,解解暑气。”

两个人都凑过来,一人捧一碗坐在门槛上喝。灵儿喝得快,几口就见了底,舔着嘴唇把碗放下又伸头看风青尧的,被风青尧躲开了:“你那份自己喝完了,别打我这份主意。”

灵儿扁了扁嘴,眼珠子一转又跑了,说要去给姐姐再摘一朵花回来。风青尧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扬起的辫子在空中甩来甩去,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

刘婶在她身边坐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大姑娘,你这一走……小姐肯定又该想你了。”

“嗯。”风青尧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甜汤,“我会回来的。”

“咱们夫人老爷等你回来,等了八年呢。”刘婶叹了口气,“当年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瘦瘦小小的,我们以为你撑不过两年就得回来。谁知道你这一去就是八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风青尧低头看着碗里融化的冰糖,光透过清亮的汤水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最后一口甜汤喝了,把碗放在台阶上。

吃苦的事,说给家里人听,他们也帮不上忙,只会更难过。所以她这些年不管多难,给家里寄的东西只有药和银子,从来不写诉苦的话。

“刘婶,我爹的药方里头多加了一味黄芪,早上煎的那次用文火多熬一刻钟,出药效。晚上那剂用武火,浓煎,趁热喝。”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明日一早去城里抓点药材备着,后天叔父下葬,下葬之后我就要走了。”

刘婶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傍晚时分风青尧坐在窗台边,把那只小竹篮翻来覆去地看。竹篾编得确实不太平整,有几处翘起来扎手,她把那些翘边的竹篾按了按,折进缝隙里去藏好。灵儿不知从哪儿摘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塞进篮子里,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篮底,花瓣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色泽。

她把小篮子放进竹筐最上面,抬手摸了摸衣襟内侧的平安符,然后从竹筐底层摸出油纸包着的赤血藤。三株紫红色干草药安静地躺在油纸里,像三根凝固的血管。

她重新包好,和银针并排放着。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染红了老槐树的树梢,院墙上的阴影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把整个院子笼进温柔的暗色里。远处传来灵儿的笑声,她正追着一只误入院子的花猫满院子跑,刘婶在后面喊她慢点。

风青尧听见母亲在屋里叫父亲吃药的声音,父亲有些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母亲说了他一句。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平淡淡的,像是任何一个寻常的夏日傍晚。

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一切,把这一刻的声响和光影收进记忆里。然后她转回身,把竹筐的系带紧了紧,确认里面的东西都放妥当了。

明天去城里抓药。

后天送叔父下葬。

然后她就该走了。

她拿起桌上那支白玉簪,对着铜镜重新插好。镜子里的人眉目温和清秀,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可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八年前那只装满倔强和害怕的小鹿,沉重得多了。

——第三章·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