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青尧是被窗外鸟雀的啁啾吵醒的。
天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薄薄一层淡金色,落在床头的木雕兔子上。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身侧灵儿均匀的呼吸声,没有急着起身。
那枚平安符还贴着心口的位置,隔着薄衫传来一丝温热的触感。她抬手按了按,然后轻轻把灵儿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挪开,翻身坐起来。
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灵儿翻了个身,咕哝了句含糊的梦话,又睡过去了。风青尧低头看她的睡颜——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她忍不住伸手把妹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
赤脚踩在青砖地上有些凉。她走到桌边,竹筐里的药材昨夜没来得及收拾,她索性拉开椅子坐下,把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分拣。干艾草、金银花、连翘、几块晒干的陈皮,还有一些路上采的野薄荷,最底下压着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她解开油纸,露出里面的东西:三株干透的紫红色草药,根茎粗壮,叶片蜷曲成暗褐色的小团。她捻起一株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掰下一小截茎秆搁在舌尖尝了尝,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味药叫“赤血藤”,生长在极北阴寒之地,对体内多年沉疴有奇效,但药性猛,用得不好反而伤身。她采这三株花了整整半月,翻了两座山才找到。
她把赤血藤重新包好放进竹筐底层,准备等宫尚角余毒发作时用。想到这儿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还没见过那个人,却已经在准备替他解毒的药了。想起来有些荒唐,但她不觉得好笑。既然去了,就不能空着手去。
门口传来轻叩声。
“大姑娘?你醒了没?”是刘婶的声音。
“醒了,刘婶你进来吧。”
刘婶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进来,身后还跟着个小丫鬟,手里捧着铜盆和布巾。刘婶把粥搁在桌上,仔细看了看风青尧的脸色,念叨着:“瘦了这么多……先喝点热的垫垫肚子,我去厨房再给你下碗面……”
“不用麻烦了。”风青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香温糯,“刘婶,我爹今天精神怎么样?”
刘婶脸上的笑淡了些:“老爷昨夜又咳了大半宿,夫人守到天亮才睡下。大夫换了好几个,药也吃了不少,就是不见好。”她欲言又止地看了风青尧一眼,“大姑娘,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风青尧已经放下了粥碗,站起来:“走。”
风齐垣的屋子里药味比昨天更重了些,混着汗湿和久卧褥榻的潮气。风青尧推门进去时,母亲正坐在床沿给父亲喂药,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她,眼眶又泛了红。
“渺渺来了。”青云端扯出一个笑,“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风青尧走近床榻,“我来吧,娘。”
她接过药碗,在床沿坐下。风齐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半阖着眼由她喂。风青尧舀起一勺药汁,先放在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用舌尖极快地碰了一下勺沿。
苦味先上来,紧接着喉咙深处泛出一丝酸涩的回甘。她心里有了数——药方没问题,是补气养血的方子,只是药量太保守了。这样的药吊着命尚可,想要好转远远不够。
“这方子谁开的?”她问。
“城东回春堂的张大夫。”青云端答。
“张大夫医术还行,但这方子只能维持,治不了根。”风青尧放下药碗,抬手搭上父亲的手腕。三指并拢按在寸关尺上,她微微偏着头闭了眼。
指腹下的脉象细弱如丝,时断时续,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线。风青尧按了许久才松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收回来的手在袖中微微攥了一下。
心脉亏损得太厉害了。这是经年累月操劳落下的病根,又碰上叔父暴毙的打击急火攻心,底子被掏空了大半。用药调养至少需要一年半载,还得禁怒禁忧,好生将养才行。
可她马上要去宫门了。
她压下心头那点涩意,抬头对母亲笑了一下:“没事,还能养回来。我回头开个新方子,张大夫的方子先停了。”
青云端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好好,你开,你开。”
风齐垣却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声音沙哑:“你……要去义庄?”
风青尧没瞒他:“嗯。今日就去。”
“别看了。”风齐垣闭了闭眼,嗓子眼里滚出一声浊重的叹息,“你叔父那样子……不好看。”
风青尧没有说话。她沉默地收拾了药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回头:“爹,该看的,我会看明白的。”
身后传来父亲一声轻咳,没有阻拦。
用过早饭后,风青尧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把头发重新挽好,白玉簪插紧。那枚平安符她想了想还是贴身带着,搁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临走前她去了一趟母亲屋里。青云端正靠在窗边发呆,手里攥着一条旧帕子,看见她来了忙要站起来。
风青尧按住了她,在她面前蹲下,把一包银子放进她手里。
“娘,这是我在外面攒的,你先拿着。”
青云端低头一看,沉甸甸的银锭子裹在青布包里,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她嘴唇哆嗦着,推回去:“你留着路上用……”
“我去宫门用不上银子。家里处处要开销,爹的药也不能断。”风青尧把母亲的手指合拢包住那包银子,“别省着,该买就买。灵儿也在长身子,多给她吃点好的。”
青云端攥着那包银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一把将风青尧揽进怀里搂着,声音哽咽破碎:“渺渺……你从小就让娘省心……别的小孩受了委屈会哭会闹,你从来不哭……你走了这些年,娘天天都在想,你一个人在外面,病了谁管你、饿了谁给你做口吃的……”
风青尧由母亲搂着,没有动。她听着母亲的哭声,把下巴轻轻搁在母亲肩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八年前她走的时候那棵树还没这么高,如今枝丫已经伸到窗台边上了。
“娘。”她轻声说,“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
青云端哭得更凶了。
风青尧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然后站起来说:“我去义庄了。”
义庄在南城外三里地的山坡上,孤零零一座院子,周围全是荒草和乱葬的坟包。风青尧到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头顶,晒得地面发白。看庄的是个独眼老头,听她报了来意,慢吞吞领着往停尸的偏殿走。
“风家的尸体搁了三日了,没人来认领,也没人来验。你姑娘家来看这个做什么?”老头拿钥匙开了锁,嘎吱一声推开厚木门,一股夹着腐腥的寒气扑面而来。
风青尧面不改色地迈进去:“我是他侄女。”
偏殿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两扇小窗透进来两束窄窄的光,在尘埃里显出淡金色的光柱。正中的木板上停着一具尸体,白布从头盖到脚。
风青尧走上前,掀开白布。
叔父风齐安的脸露出来。他比记忆中瘦了许多,脸颊凹陷,嘴唇乌紫,表情还算安详——乍一看确实像是“暴毙”。
风青尧蹲下来,先看面色。她伸手拨开叔父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了按颈侧的脉管。尸体已经僵硬,皮肤上沁着一层暗青色的斑,是正常尸变。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叔父的指甲。十根指甲的甲根处都浮着一道极淡的紫痕,细得几乎看不见,若不是光线恰好从某个角度射过来,她险些漏掉。
她掏出随身带的银针,那是沈三不留给她的那枚,在叔父右手食指的甲根轻轻刺了一下,拔出针来放在光下细看。针尖泛出一层极淡的碧青色,不细看看不分明。
风青尧的神色沉了下来。
碧青色——中了一种叫“碧落”的慢性毒。这种毒无色无味,下在饮食中可以连服数月而不觉,直至毒素累积到心脏承受不住才突然发作,看上去跟暴毙无异。而且这种毒有一个特性:只在指甲根部留下一丝青痕,若非专业的验毒之人根本看不出来。
叔父死于毒杀。
她缓缓把白布重新盖好,在停尸板前站了一会儿。风齐安是风家唯一还在主家支撑的男丁,他死了,父亲病倒了,风家就真的成了一盘散沙。谁会杀他?——这个人不仅要风齐安的命,还要风家彻底倒下去。
她想到无锋。
母亲的眼泪,父亲的病榻,灵儿那件绣得歪歪扭扭的平安符。她攥紧了手里的银针,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随即缓缓松开。
她把银针收好,走出偏殿。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后背还是凉的。
回到风家已是午后。风青尧没有去找父母,径直回了自己屋里,从竹筐底层翻出一个旧木匣子。匣子里是几块泛黄的麻布,布上密密麻麻写着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遒劲有力——那是沈三不早年给她写的药方笔记。
她翻了翻,找到了“碧落”那一页。麻布上用朱笔批注了一行小字:“此毒解方有二,若毒入骨髓,需以赤血藤为引,佐以三七、川芎,急火煎服,连用半月可解。”
赤血藤。她竹筐里正好有三株。
她把笔记收好,坐在桌前发了一会儿呆。天色还早,她提笔开始写两张新方子。一张是给父亲调理心脉的,用温和滋补的药,分量加重了三分。另一张写了一半便停了笔——那是给宫尚角的解毒方,可她还没见过他的人,不知道他余毒到了什么程度。那卷手抄《本草》后来她才知道是他自己抄录的,可她此刻还没见过那卷书,也不知道宫尚角会在不久后把她的过往查得清清楚楚,更不知道那卷《本草》里夹着的草药,和她竹筐里的赤血藤是同一味。
她暂时只知道一点——她要嫁的那个男人,身上有跟她一样被毒磋磨过的痕迹。
她把笔搁下,把两张方子收好,起身去给父亲煎药。
傍晚时分,风青尧把新煎好的药送到父亲屋里,看着他喝完才放心。风齐垣喝了药后精神稍好了些,靠在引枕上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小时候生病那会儿,也自己尝药?”
风青尧正在收拾药碗,闻言手顿了一下:“嗯。”
“那时候……家里确实顾不上你。”风齐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娘为这事哭了好几个晚上。你走了以后她病了一场,好了以后逢年过节就往你屋里跑,给你换被褥、擦桌子。有一回你窗台上那盆文竹枯了,她哭了半天。”
风青尧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我以为你会有怨气。”风齐垣说,“你今天回来,我本以为你会恨我。”
风青尧收拾好了药碗,站直身子。背对着父亲,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爹,那年我走,不是怨你们不管我。”
她看着榻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
“那年在破庙里,我高烧三天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有人救了我,我学会了给人看病。再后来我走南闯北,见过许多人,过得比我更难的人。我那时候想,我离家那天您摔了茶碗,是因为您气自己没本事给我治病。我走了您也没派人来找,是因为您怕把我找回来还是治不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爹,我气过,但我不恨。”
风齐垣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青云端站在门口捂着嘴无声地哭。
风青尧没有走过去安慰。她只是端着药碗,安静地退出了门。
夜里风灵儿又来她屋里蹭睡,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眨巴眼睛:“姐姐,我今晚还能跟你睡吗?”
风青尧往床里边挪了挪,拍拍空出来的位置。灵儿欢呼一声扑上来,钻进被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脑袋往她肩窝一拱,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姐姐,”灵儿闭着眼呢喃,“你以后还走吗?”
风青尧望着帐顶,月光从帐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线。
“要走的。”她说。
灵儿的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但是会回来。”风青尧又补了一句,低头亲了亲妹妹的发顶,“这次不会走那么久了。”
灵儿安静了一会儿,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呼吸也渐渐绵长起来,又睡着了。
风青尧却没有睡意。她平躺着,右手无意识地抚上左腕那道旧疤,拇指来回摩挲着那道浅白色的月牙纹路。八年前那个在破庙里高烧等死的女孩,后来成了沈三不的试药人,再后来成了游历四方的医者。
沈三不问她“五脏俱焚是什么感觉”的时候,她躺在药架旁边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吱响,可她答上来了,一字不落地描述了那种痛。沈三不听完点了点头说:“记住了。将来有人中这种毒,你知道怎么解。”
那些年她挨过的每一针、尝过的每一味药、痛过的每一次昏厥,都不是白费的。它们变成了她指尖的力气、眼底的准头、面对生死时的不慌不忙。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灵儿小小的背影,听她均匀的呼吸声,也渐渐阖上了眼。
明天还要去跟父母商量去宫门的准备事宜,后日叔父下葬,再过几日——就要动身了。
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那个地方究竟藏着什么,但至少此刻,妹妹枕着她的手臂睡得正香,母亲的哭声已经停了,父亲喝了她开的药方才咳得轻了些。
她做了她能做的。
剩下的路,她一个人去走。
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一只蝉在暮色里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月光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照亮风青尧搁在桌上的那枚银针。针尾的“沈”字在月色里微微反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
——第二章·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