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的那一日,富察琅嬅面上不显,夜里却翻来覆去地没睡着。
她越发急切地将心思全扑在弘历身上,吃住行止处处上心,但凡能留人的手段都使了个遍,反倒越发冷落了自己那个小格格。
雍正十年冬,大格格染了风寒。
太医院的人来了几拨,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终究没能留住那个小小的人儿。
大格格夭折时,尚不足周岁,裹在小小的襁褓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富察琅嬅哭得几乎昏死过去,后悔自己怠慢了女儿,后悔把心思全放在争宠上头,却忘了女儿才是真真切切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骨肉。
可再多的悔恨,也换不回那孩子的一声啼哭了。
三月之后,富察格格生下大阿哥。
庶长子的啼哭声从偏院传来时,富察琅嬅正靠在榻上喝安神汤。
她怔怔地望了一会儿窗外的天,手中的药碗差点没端住。
素练赶紧接过来,低低唤了一声“福晋”,她却只是摆了摆手,一句话也没说。
大阿哥满月那日,乾西二所却办得冷冷清清。
大格格才夭折不久,满月宴便从简了事,连红绸都没挂几匹。
富察诸瑛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听着外头寡淡的动静,眼底的怨气越来越浓。
她的儿子可是长子啊,是四阿哥的头一个儿子!
可嫡福晋和爷竟这般轻慢,连场像样的满月宴都不肯给。
说到底,还是她自个儿家世太弱,比不得福晋那富察氏的名头,才让永璜连一个小格格都比不过。
这口气堵在她胸口,日夜翻涌,却无处发作。
可后院的低气压没维持多久,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散了。
富察琅嬅在院中晕倒,太医匆匆赶来诊脉,片刻之后,消息传遍了整个乾西二所——福晋再次有孕。
只是胎象不稳,因先前哀恸大格格之故,须得静心养胎,不可劳神费力。
于是后院大权便顺理成章地交到了毓瑚手中。
连一向紧攥着账本不肯放的富察琅嬅,这回也破天荒地主动将库房的钥匙和对牌一并送了过来。
素练捧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送到毓瑚屋里时,毓瑚正坐在窗下饮茶,见状只挑了一下眉,并未多言。
她心里清楚,富察琅嬅这一胎,赌的可是她后半辈子的底气。
若不送得爽快些,后院事物拖累,反倒耽误她养胎。
她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微微一弯。
毓瑚接过账本、钥匙和对牌的第一件事,自然是投桃报李,把如今重要的事一一料理妥当。
她先是在弘历跟前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福晋这一胎,到底比不得头胎安稳,若能有卫太医过过脉,许是更稳妥些。”
弘历向来信她的话,次日一早便去了永寿宫给熹贵妃请安,顺道借来了卫临,专为富察琅嬅安胎。
下午弘历又往养心殿跑了一趟,请皇阿玛给自己的长子赐个名。
虽说民间有“幼儿不取大名,怕压不住”的说法,但毕竟是皇子头一个儿子,胤禛倒也给了面子,提笔御赐“永璜”二字,算是落了正名。
毓瑚也没忘了那个夭折的可怜孩子,她打发人去宝华殿替大格格设了牌位,点上一盏长明灯,又请了喇嘛诵经超度。
悄悄把这事儿办得妥帖周全,既没过分发丧惹人忌讳,也没让嫡福晋那份丧女之痛白白落空。
后院里的雨露,毓瑚也一视同仁地洒了过去。
几位太医轮番为各院格格诊脉,该调的调、该补的补,开了助孕的方子一一送过去。
话虽没说透,但意思明明白白——日后这后院谁有造化,只看自己的福气。
这一连串举动下来,后院的众人无一不领她的情。
消息递到富察琅嬅跟前时,她正靠在榻上养胎,听完素练一五一十地禀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
“嬷嬷这般细密的心思,我便是再学十年也未必赶得上。”
弘历更是得意得不行——瞧瞧,自家嬷嬷就是厉害。
这一连串动作发出去,连他在皇阿玛面前都落了个慈父心肠、行事周正的好印象。
若不是嫡福晋尚在,后院权柄不好越俎代庖,他恨不得直接把府里大小事全交给毓瑚打理。
可他也清楚,后院的权利是女主人的体面,他再信重嬷嬷,也不能从福晋手里夺权。
日子便这般四平八稳地过了下去。
十月里皇帝万寿节,玉氏按宗藩旧例遣使赴京,进献表文、土产及金玉贡品。
借着朝贡的机会,玉氏王爷上奏,进献本族贵女金玉妍入京联姻。
胤禛将人赐给了弘历做格格,只是边陲小国的贡女身份到底低了,便让她认内务府包衣金氏金三保为族亲,好歹提一提门面。
与此同时,江南氏族也循着献女旧例送了美人入京。
胤禛一挥手,全打包塞进了弘历与弘昼的后院。
弘历分到了两个——一个苏绿筠,一个陈婉茵。
弘昼得了三个,两边凑了个三对三,倒也平衡。
毓瑚将三位新格格安顿得妥妥帖帖。
丽心分去伺候金玉妍,顺心派给陈婉茵,叶心跟着苏绿筠进门。
连住所都提前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换了新的,茶水点了暖的,处处透着周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次年,富察琅嬅终于诞下了自己的嫡子。
满月那日,胤禛亲自赐名“永琏”,恩宠之隆,不言自明。
弘历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
年底,富察琅嬅再次有孕。
只是此番孕期反应格外重,她实在无力侍奉弘历,又不愿旁人在此时独占圣心,思来想去,便将身边的大宫女黄绮莹开了脸,抬成格格替她固宠。
环心被派到了黄格格身边伺候,至此,当年内务府送来的八个以“心”为名的宫女,已各自寻到了主子。
雍正十二年,二格格璟瑟降生。
这次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哭声又亮又响。
富察琅嬅抱着女儿,眼圈红了一整日。
头一个孩子的夭折到底在她心里留了一道疤,此番她将半副心神放在璟瑟身上,吃穿用度无不和永琏一样亲力亲为,生怕再出半点差池。
一儿一女承欢膝下,弘历也时常宿在正院,外头虽有新人不断抬进来,可到底越不过她去。
富察琅嬅靠在软枕上,望着摇篮里酣睡的女儿,总算觉着自己这位四福晋的位子,算是彻彻底底坐稳了。1
这宅斗细节拉满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