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琅嬅这四福晋的位子,如今算是坐瓷实了。
先帝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去年一口气封了两个亲王——四阿哥宝亲王,五阿哥和亲王。
和亲王前脚领了封号,后脚就搬出宫开府去了,偌大的皇宫里,只剩宝亲王一个皇子还窝在乾西二所,日日跟在先帝身边听政。
太子的人选虽没明说,可朝里朝外都心知肚明,那层窗户纸,就差一口气吹破了。
所以,当富察琅嬅先后听说富察诸瑛和苏绿筠又怀上了的时候,心里头虽然还是免不了泛酸,可面上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
该传太医传太医,该赏东西赏东西,一副贤良大度的正室做派。
可她不急,素练急了。
苏绿筠倒还好说,一个江南来的汉女,平日里也不见王爷多看她几眼。
可富察诸瑛不一样,她膝下已经有了大阿哥永璜,这肚子里又揣了一个,再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是福晋的一块心病。
素练急得嘴角起了泡,却又不敢明着撺掇,只能在日常伺候时多露了几分心思,叫有心人瞧出了端倪。
金玉妍就是那个有心人。
她一门心思要攀上福晋这棵大树,奈何富察琅嬅整天忙着照顾一双儿女,压根不拿正眼看她。
金玉妍琢磨来琢磨去,便把主意打到了素练身上——福晋跟前最得力的宫女,若能把她攥在手心里,还愁没机会在主子跟前露脸?
她平日里高丽参、银锭子可劲儿往素练屋里送,素练收了东西却始终不松口。
金玉妍一咬牙,索性把暗害富察诸瑛的活儿揽到了自己头上,权当递一份投名状。
富察诸瑛贪嘴好吃,金玉妍便和身边精通医理的贞淑一道,精心布置了一个天衣无缝相克局。
甲鱼配苋菜、羊肝配竹笋、冬麦配鲫鱼——单吃哪一样都没事,可掺在一块儿长年累月地吃下去,就是在拿命填坑。
素练借着手底下的富察家的人脉,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富察诸瑛的日常膳食里动了手脚。
富察诸瑛仗着孕中份例丰足,日日变着花样吃,丝毫没察觉入口的东西早已暗藏杀机。
就这么一日日吃着,到了临盆那日,一尸两命。
消息传开,苏绿筠胆子小,当场吓得早产,折腾了一整夜,好歹生下了三阿哥,保住了自己一条命。
富察诸瑛死于生产,众人只叹她福薄,没往别处想。
头一回出手就这般干净利落,素练和金玉妍的胆子也跟着肥了一圈。
毓瑚坐在窗根底下,捧着一碗奶茶,慢条斯理地嚼着饽饽,对后院的腥风血雨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她心里门儿清——弘历若想查,她就递刀子,将素练、金玉妍和贞淑捆着送到他面前。
可惜弘历不想查,她就只能装糊涂。
果然,弘历只随口嘱咐了几句丧仪上的事,便把这个小格格的死撂到了一边。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前朝那把椅子,恨不得皇阿玛赶紧挪窝腾地方,哪有闲心管后院这点鸡毛蒜皮?
富察诸瑛的死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翻了篇。
只剩下三岁的永璜跪在灵前,小手攥着白布,仰着脸问“额娘什么时候醒”,旁边的人谁也没接话。
三个月后,养心殿的丧钟终于敲响了。
熹贵妃甄嬛在宗亲和群臣面前,从正大光明匾后取出先帝密诏,四阿哥弘历灵前继位,成了大清入关以来的第五位皇帝。
消息递到富察琅嬅耳朵里时,她使了老大的劲儿才把嘴角压下去,整张脸绷得发紧,眼底那点喜色却跟漏了底的灯似的,怎么也遮不住。
国丧期间,先帝皇后尚在禁足,不便出面,丧仪便由甄嬛和富察琅嬅联手操持,日日与内务府、礼部的人磨章程。
毓瑚也没闲着,次日天不亮就带人把后宫过了一遍筛子。
先帝留的旧人、乌拉那拉氏的暗桩、熹贵妃的细作、血滴子残余的线头,一股脑儿全给端了。
新朝的院子,得扫干净了才能住人。
甄嬛还没尝出圣母皇太后的甜头,先接到了自家势力被连根拔了的噩耗。
她攥着茶碗的手抖得厉害,却硬是没摔。
一则往后还得靠弘历这个半路儿子撑场面,二则毓瑚这回收拾掉的,恰恰是她最见不得光的那一摊:
果亲王旧部,以及替她处置崔槿汐的几颗钉子。
果亲王的人脉,自浣碧撞棺之后便悉数归了甄嬛。
崔槿汐知道得太深,留不得了。
趁着先帝丧期,苏培盛这个前朝大总管也倒了台,甄嬛派人将宫外宅子里碰头的苏培盛和崔槿汐一并堵了嘴。
原本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哪知道毓瑚早就盯上了这条线,顺藤摸瓜一扯,就拽出了甄嬛七成的暗桩。
弘历听完毓瑚的回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他素日知道养母有手腕,却没想到皇阿玛尸骨未寒,她便急着对苏培盛下死手。
弘历略一思忖,便嗅出了味儿,吩咐毓瑚接着往下深挖——他要的不只是真相,更是一把能捏住甄嬛命门的把柄。
次日,弘历当着甄嬛的面,长长叹了口气,话说得比蜜还甜:
“也不知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对苏总管下手,还牵连了槿汐姑姑。儿子知道额娘与槿汐姑姑情分深,还望额娘节哀。”
“额娘放心,儿子一定追查到底,给槿汐姑姑和苏总管一个交代。”
字字句句都是人话,可听在甄嬛耳朵里,句句都带着倒刺。
她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却还得绷着一张慈母脸——你追查真凶?你顺着真凶的线砍了我多少人手,如今还跑到我跟前卖乖?
可到底是甄嬛,史书里泡大的女人,比谁都清楚新君登基最忌讳什么。
她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反倒主动提出将六阿哥弘晏过继给果亲王为嗣。
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叫弘历的神色松了几分。
可果亲王膝下已有亲子元澈,若硬把弘晏塞过去抢爵,宗亲的口水能把他淹死。
甄嬛便又说了,慎贝勒和福晋成婚多年,膝下却只有一女,莫不如将元澈过继给慎贝勒,而后再将弘晏过继给先果亲王。
弘历一琢磨便明白了——慎贝勒的爵位到底比亲王矮了一头,让皇子过继成贝勒之子,面子上不好看。
只是倒委屈了元澈,能够承袭的爵位从果亲王变成了慎贝勒,到底是果亲王府的遗孤,而且身后还有沛国公府做依靠
思量再三,弘历先下旨将慎贝勒晋为慎郡王,再让弘晏过继果亲王。
如此,元澈日后承爵也不至于落差太大,弘晏也归了宗,两边各退一步,面上都还过得去。
母子二人各怀心事,面上却都笑盈盈的。
这场暗流涌动的角力,便在彼此心照不宣的和气里,暂且告了一段落。1
这宫斗戏看得我手心冒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