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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传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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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众人照例来正院请安。

  主座上,富察琅嬅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没等放下,萨克达格格便开了口。

  她先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目光似有若无地往青樱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哟,青樱妹妹这是怎么了?大清早的请安,眼皮子都快阖到一处去了。昨夜也不是妹妹侍寝,怎么还做出这般模样”

  青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刺,整个人一激灵,困意顿时散了三分。

  她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强撑着笑道:

  “萨克达姐姐说笑了,我方才只是……低头想事情罢了。”

  “想事情?”萨克达格格挑了挑眉,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都带着钩子。

  “青樱妹妹想事情可真是与众不同,旁的人想事情是蹙眉凝神,妹妹想事情,却是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倒像是学堂里打瞌睡被夫子抓个正着的蒙童。”

  “若叫不知情的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乾西二所亏待了妹妹,夜里不让妹妹睡觉呢。”

  这话一出,高晞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帕子掩住嘴,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

  富察琅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并未开口。

  青樱脸颊涨红,攥着帕子的指节都泛了白:

  “萨克达姐姐何必这般咄咄逼人?我不过是一时走了神……”

  “一时走神?”萨克达格格截住她的话头,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露出一副“我替你好生说道说道”的神情。

  “青樱妹妹可知道,这请安是什么地方?是给嫡福晋问安的正经场合,不是你自己屋里头那张榻。”

  “你在这儿打瞌睡,知道的说是你昨夜没睡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福晋心存怠慢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却像针尖一样细密:

  “不过也是,妹妹从前在皇后宫里住着的时候,大约是不用起这么早请安的。毕竟那时候,妹妹是乌拉那拉家的贵女,哪里用得着向谁低头问好呢?”

  “如今一下子要日日晨起,怕是还没适应过来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空气都静了一瞬。

  青樱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像是被人当众揭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从前在景仁宫,她是皇后的亲侄女,自然不必向谁请安。

  如今寄人篱下,不过是个格格,却还要被这般夹枪带棒地翻旧账,句句戳人心窝子。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副“人淡如菊”的架子端了太久,叫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还嘴。

  从前这种时候,阿箬早就跳出来替她挡了,可阿箬如今早被毓瑚嬷嬷磨得没了脾气,缩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装得跟个鹌鹑似的。

  萨克达格格见她不吭声,越发不肯罢休,又悠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副“我都是为了你好”的体贴:

  “不过话说回来,妹妹如今身份不同了,总得慢慢学着适应才是。福晋宽厚,不与你计较,可你也不能仗着福晋大度便这般随意。”

  “说句不好听的,妹妹从前那些风光事,到底都过去了,人要往前看,对不对?”

  她笑盈盈地说完,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仿佛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闲话家常。

  青樱的脸一阵阵发烫,手心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白印,那口闷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噎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满屋子的人各怀心思,谁也不开口替她解围。

  高晞月低头拨弄着腕上的镯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富察格格垂着眼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绣纹,仿佛那朵海棠花突然生出了天大的趣味。

  萨克达格格慢悠悠地饮着茶,做出一副我就欺负你,你能奈我何的悠闲模样。

  富察琅嬅这才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不咸不淡地打了个圆场:

  “好了,请安而已,姐妹们说笑归说笑,别伤了和气。青樱昨夜大约是没睡安稳,回去歇歇便是。”

  “萨克达妹妹也是一片好意,提醒你注意规矩,日后多留些神就是了。”

  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飘飘地把萨克达的刻薄揭了过去,倒显得青樱若是再计较,便是她不够大度。

  青樱只得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低应了声“是”,便再没说出一句话来。

  可她袖中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

  见状,富察琅嬅只是慢悠悠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只当不知。

  这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初时她还会有些波动,但时间长了,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萨克达格格每次都是有理有据,偏青樱身上处处都是把柄,一抓一个准。

  何况萨克达这般行事,也是事出有因。

  当年皇后下毒谋害四阿哥,连累了萨克达嬷嬷丧命,作为族亲,萨克达格格面对皇后的亲侄女,焉能心平气和?

  两人之间隔着的,是一条人命。

  如今青樱只是被言语刺几句,已算是轻的了。

  便是弘历,也从未因此申斥过萨克达格格。

  他虽与青樱有几分旧情,可萨克达格格日日在眼前杵着,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当年皇后下过的杀手。

  那碗绿豆汤的阴影,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是以,纵然有些情谊,终究还是淡了几分。

  翻了年,富察琅嬅产下一女。

  得知是个格格的那一刻,弘历面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虽仍温声安慰了几句,可眼底那层失望却藏也藏不住。

  富察琅嬅自己更是心头一沉,攥着被角的手紧了又松,面上强撑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

  避子汤本就为保全嫡长子的荣耀而设,可一次能拖,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拖下去。

  弘历身为皇子,既没有前朝大千岁那般“只认嫡子”的魄力,也不可能当真等到福晋诞下嫡子之后才许庶子出世。

  大格格满月之后,后院的避子汤便悄无声息地撤了。

  富察琅嬅失了先机,满腹憋屈却无处可诉,只能怨自己肚子不争气。

  心里那点郁气,便不知不觉迁怒到了刚满月的女儿身上。

  虽也按着规矩好好照养,却没几分真心在里头,满心满眼只想着如何拢住弘历的心,好尽快再怀一胎。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年中时,富察格格诊出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