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里,甄嬛坐在窗边,望着面前的棋谱,指尖轻轻点着一枚白子。
她一步一步地推演着接下来的走向,疯狂的人撕咬起来最是难缠,她可不能让这桩祸事落在自己头上。
推波助澜已经结束,接下来,该祸水东引了。
余莺儿从前动手,还只是想阻止她夺子。
可今日之后,她谋划的恐怕就是将皇嗣栽赃给旁人了。
甄嬛要做的,便是让自己从这局棋里干干净净地抽身。
当夜,她泡了一个冷水澡。
第二天,长春宫便传出消息——婉妃风寒,高烧不退。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余莺儿目光幽深,冷笑了一声,病了,倒是便宜她了。
婉妃因劳累又着了风寒,病势来得又急又猛,自然不能再时时照看怀有身孕的余莺儿。
胤禛闻言虽有些可惜,倒也没有太过在意——钟粹宫好歹还有主位在,差事交还给她便是。
于是,这份烫手的差事又落回了谦妃手里。
谦妃接到口谕时,嘴角抽了抽,满腔真心话想骂出口,可惜紫禁城终究不如草原自由。
她捏着鼻子应下这桩差事,头一回去钟粹宫探望余莺儿时,心里还想着无非就是走走过场。
谁知一进屋,她便被余莺儿那副形容吓了一跳——面色苍白,身形瘦弱,躺在榻上满脸都是虚弱模样。
谦妃顿时双眼一黑又一黑,之前明明胎像还好,怎么甄嬛照顾了两个月,就把人照顾成了这样?
也是太后下旨让余莺儿安心养胎,她一直没出来走动,加上之前气着了皇上,皇上也没再来过,竟导致谦妃今日才知余莺儿已虚弱至此。
她连忙召来太医问话,太医诊了脉,面色凝重地回道:
“余贵人这一胎……恐怕情况不太好。”
谦妃闻言,心头一沉,当即起身去了长春宫,想找婉妃问个清楚。
她心思单纯,却不是傻子,她想知道甄嬛到底是不是拿自己当替罪羊,皇上又知不知道余莺儿如今的情况。
泥人还有三分气,她自然不能任由甄嬛算计。
甄嬛也没想把这个后宫隐形人拉进来,可偏偏余莺儿住在钟粹宫,谦妃是主位,自然是第一责任人。
她不愿凭空树敌,便强撑着病体,让人请谦妃进来说话。
谦妃一进门,原本还气势汹汹的,可瞧见甄嬛那副模样,倒先愣了一下。
她原以为甄嬛是装病,可眼前人小脸苍白,两颊却泛着不自然的红晕,眼神都有些发飘,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硬撑着的——倒不像装的,是真病了。
气势这么一虚,甄嬛立刻便察觉了出来,微微咳了两声,轻声开口道:
“妹妹知道姐姐来此是因为什么,这就好好与姐姐说。”
她又咳了几声,勉强撑着一脸病容,目光却满含真诚地望向谦妃:
“姐姐明察,之前余贵人的胎像一直还好。可不知怎的,半月前突然急转直下,章太医为此赶紧熏艾保胎,却一直不见好转。”
“后来章太医仔细辨别,才发现余贵人这一胎竟是药物所致,她不知从何处得了药性强烈的生子秘方,强行催孕,才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疲惫与无奈:
“妹妹正是因此,才每日悉心照看她,却不敢让皇上得知余妹妹此举,怕她遭帝王盛怒厌弃,这才日夜操心、郁结于心,一病倒了。”
这番话将自己完全放到了“一番好心、尽力周全”的圣洁位置上,让人无从置喙。
那秘药隐蔽,是章弥发现不对后回去仔细详查才得知的——竟是先皇后的旧方子,也不知余莺儿从哪里得来的,如今却连累了她们这些无辜的人。
正是因此,甄嬛才果断地抽身而出,将这烂摊子丢了出去。
谦妃听着,心里头已经转了好几道弯。
甄嬛是摘干净了,她该怎么办?也装病吗?
她坐在长春宫的椅子上,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心里头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声,最终叹了口气。
总不能真看着余莺儿在自己宫里出事,到时候她这个主位也逃不了干系。
“罢了,本宫先回去看着,总不能让她真在钟粹宫出事。”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谦妃想的是现在就去养心殿喊冤!
余莺儿自己喝药做的孽,何必让她这个无辜人受牵连。
她可没有甄嬛的善心,还什么担心因此让余莺儿被厌弃,她就想让余莺儿被厌弃。
破烂的生子秘方都敢乱喝,日后要是得宠还不知会生出什么事!
见谦妃要走,甄嬛轻声开口:
“姐姐且慢。”
她这番筹谋也不是为了和谦妃生嫌隙的,若真让谦妃自己处理,还不知会出什么差错。
不如继续顺势而为,将这条线稳稳地推下去。
谦妃脚步一顿,回过头来,语气不算好:
“还有什么事?”她心里正憋着一团火,对甄嬛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甄嬛也不介意,只是柔声说道:
“姐姐其实无需太过忧心。这件事不仅咱们知道,余妹妹自己,更是清楚这些后果的。”
她不知道余莺儿是否真的清楚那生子秘方的缺陷,但这不重要——余莺儿只要知道她该知道的就够了。
“余妹妹之前用桃茸阿胶糕算计了敬贵妃姐姐,如今又将心思动到了我身上。只是我这一病,她的计划便被打乱了。想来,就算她想利用龙胎做什么,暂时也牵扯不到姐姐身上。”
甄嬛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温婉却带着笃定。
“不妨咱们也顺势而为,将她推出去。之后她想做什么,便不是咱们能控制的了。”
这番话轻描淡写,却将余莺儿稳稳地定在了一个“明知龙胎不妥,却依旧利用龙胎铲除异己、心思深重”的位置上。
再加上她之前陷害敬贵妃的旧事,这话便显得格外有分量。
最重要的是,以余莺儿的性子,她确实做得出来。
甄嬛要的,不是自己去动手,而是一切都“发自余莺儿内心”。
如此顺势而为,才能达成目的,而不会被人抓住把柄。
谦妃听了,心里的火气倒是消了些,沉吟片刻,问道:
“那该怎么办?”
甄嬛微微一笑:
“姐姐身后有蒙古势力傍身,自然不必怕余莺儿攀诬的手段。再过几天便是五月初五,每年端午节都要举办端午家宴,余妹妹自然也可以参加。到那时,会发生什么,便只看余妹妹自己的心思了。”
她将话说得清楚明白,若是换了旁的聪明人,她还真不必如此细致地解释自己的谋算。
可谦妃性子恬淡,不惯于后宫这些弯弯绕绕,她得把话说透了才行。
余莺儿既然决定放弃这个孩子,自然会利用他来为自己谋利。
谦妃不好下手,那便引她去端午家宴。
到时人多眼杂,余莺儿想拉谁当替死鬼,便看谁的运道了。
反正无论如何,也赖不到她和眉姐姐身上。
谦妃听完,眼睛微微一亮,总算明白了这里头的关窍。
她不由得重新打量了甄嬛一眼,这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日后还是不要深交为好。
她心里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本宫知道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长春宫,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却也比来时多了几分盘算。
她准备去寿康宫,找宁寿宫那几位亲近的老太妃们好好商议商议。
甄嬛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靠回引枕上,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一局,她算是把自己摘干净了。
至于端午家宴上会发生什么——便看余莺儿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