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总表

周三下午林槿到院子的时候，中年女人已经在了。

石桌上摊开了一张对开的纸，比普通的A4纸大出一截，折成四折，展开之后占了大半个桌面。纸上是手画的表格，横列是六本笔记本的索引号，纵列是分类栏目——路线、天气、人员、杂项，每一格填着对应的页码和简要内容。表格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写了各本本子之间的衔接关系和缺页情况。中年女人用镇纸压着纸的四角，正在往表格最后一格里填字。

老陈坐在旁边看那张表，表情像是看一张藏宝图。“你把五年的东西全浓缩在这一张纸上了。”

“浓缩了。以后你找什么翻这张表就行。”中年女人把最后一格填完，放下笔，“表格我复印了一份放在我自己那边。这张原表留给院子，挂墙上或者夹在本子里都行。”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只透明的文件袋，把表格装进去封好口，放在石桌靠墙的位置。

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过来，手上还沾着泥。她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指着其中一格说：“这一栏是我那两本的索引？时间线排得比我自己的还清楚。”中年女人说：“你写的东西时间顺序很清楚，照页码排就行。”年轻女人把表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她问能不能把背面也利用起来。中年女人想了想，说：“背面可以贴便签，以后有新内容加进去就写在便签上贴背面。表格不用重新画。”

年轻男人来得晚一些，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牛皮纸本和一张他自己画的路线简图。他把简图展开放在桌上，和中年女人的索引表并排放着。“我这两天把从城里到石壁的整条路线都画完了。从城西公交站开始，经过长椅、水泥平台、桥墩、河滩、拱廊、水口，最后到石壁。沿途标了参照物和注意事项。”他指着图上水口那个位置，“这里按照昨天确认的，往左拐标清楚了。往右那边我画了个叉，写了‘野蔷薇，不通’。”

老陈凑过去看那张简图，看了一会儿说：“这张图比我的本子清楚。本子里文字描述总归不够直观，看这张图一眼就明白怎么走。”他把简图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背面写什么。”

“还没想好。也许写沿途看到的东西，也许空着。”年轻男人把图收回来，“我想把这张图也装进文件袋里，和索引表放一起。以后有人第一次来，先看索引表知道有什么内容，再看路线图知道怎么走。”

中年女人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只新的透明文件袋递给他。年轻男人把简图装进去封好口，和索引表并排放在石桌靠墙的位置。两张透明文件袋并排放着，一张是索引总表，一张是路线全图，像两页被摊开之后重新装订的目录页，把散落在各个本子里的内容串成了一条线。

那天傍晚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的时候，老陈看了一眼石桌靠墙那两张文件袋，说了一句：“以前这些东西都锁在阁楼上，我自己翻。现在摊在桌面上，谁来了都能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下回要是再来新人，先让他看这两张。看完了再给他本子。”

织毛衣的女人从角落里抬起头来，说了一句：“那我这毛衣的事要不要也记一笔。织了拆拆了织的，也有好几年了。”老陈想了想，说：“记。怎么不记。你下回织完一件就记一笔，记了放在索引表的杂项栏里。”织毛衣的女人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织手里的帽子。

林槿坐在石桌旁边翻自己的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索引总表和路线图都做好了。两张装在透明文件袋里，放在石桌靠墙的位置。以后新来的人先看这两张，再看本子。”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窗外的天色开始变暗了，院子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准备走。她站起来把椅子归位，经过石桌时看了一眼那两张并排的文件袋，透明塑料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反光。她走出院子，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番茄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间开始冒出细小的花苞。她沿着碎石子路走回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今天塞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的是：“今天从城里走过来，走到长椅这里歇了一下。看到横杆下面有纸条。我也留一张。”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