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半途

年轻男人带来的人叫不出名字。

那天下午林槿到院子的时候，年轻男人已经坐在石桌旁边了，对面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短发，穿一件黑色连帽衫，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没摘，低着头在看桌面上的索引表。年轻男人在旁边给她解释表上的内容，她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但从进门开始没怎么说过话。

林槿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年轻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在长椅那边遇到的。她坐在那里两天了。我问她要不要来院子，她犹豫了一下就跟我来了。”他顿了一下，“她不太说话。我问过她名字，她说叫什么都行，反正现在也没人叫了。”

林槿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她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着白。林槿没有追问名字的事，从包里拿出新本翻开放在桌面上，像往常一样开始写今天要记的内容。写了大概半页之后，那个女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年轻男人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回索引表上。

“这张表上写的是本子里的内容。”她开口了，声音偏低偏快，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你们每个人写一本。写完之后编索引。以后谁想看什么就翻索引。”年轻男人点了点头。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那如果我写的东西没什么可索引的呢。”

“写什么都有可索引的。”老陈从屋里端了一壶茶出来，给她倒了一杯，放在她面前，“你刚开始写，觉得写什么都是废话。写多了就知道哪些话有用、哪些话该留。索引的事不用着急。先写。”

女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是攥得紧，但比刚才松了一点。她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皱的纸条展开。纸条上写了几行字，笔迹潦草，像是临时抓了张纸写的。“我前天在长椅上写的。不知道算什么内容。”她把纸条推过来。老陈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今天在长椅上坐了一天。有人经过。没有人看我。我在想我是不是应该回到原来的地方去。但回去也是一样。”老陈看完把纸条推回去，说：“算杂项。记在杂项栏里就行。回头你写进本子里的时候照这个格式来——写日期、写内容、写完自己翻一遍。有用的就留着。”

女人把纸条收好，放回口袋里。林槿从旁边小桌上拿了一本空白的牛皮纸本递过去。“这本给你。先写。写完再说索引的事。”女人接过本子翻了一下，手指在空白页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了第一行字。她写得慢，每一笔都用力，像是怕写轻了会被擦掉。

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待到了傍晚才走。走的时候把本子放进连帽衫前面的口袋里，拉链拉好。年轻男人说要送她一段，她没拒绝。两人沿着岔路往回走。老陈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两个人的背影，说了一句：“她比刚来的时候稳了一些。刚来的时候坐在椅子上像随时要站起来走掉。”

林槿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她翻开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年轻男人带了一个新人来。还没说自己叫什么。她说她觉得写的东西没什么可索引的。老陈让她先写。她写了第一页。走的时候把本子放进了口袋里。下周大概还会来。”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放回包里，站起来跟老陈说了声走了。老陈摆了摆手。

她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番茄花苞又开了几朵，黄颜色的。她沿着碎石子路走回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今天塞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的是：“今天在长椅上看到一张纸条，上面说河岸往上走有一个院子。我走到岔路口又折回来了。明天再试试。”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已经暗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