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女人第二天就来了。
林槿到院子的时候她已经在堂屋里坐着了,帆布袋搁在脚边,手里拿着昨天老陈给她的那本牛皮纸本,笔帽已经拧开了。老陈坐在旁边喝茶,看她那架势像是已经坐了一会儿了。看到林槿进来,老陈朝中年女人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说:“她今天早上八点就来了。比我还早。说是睡不着,早起来转了一圈,走到小径入口那边又走回去了,等天亮了才进来。”
中年女人合上本子放在桌上。“我翻了一下这院子里的本子。”她说,“昨天老陈给我看了阁楼上那六本。我翻了几页,发现几个问题。”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面上。上面画了一个表格,列了六本笔记本的编号、起止日期、主要记载内容,最下面还有一行备注:“第三本和第四本之间缺了大约两个月的记录,第五本和第六本之间有重复页码,第六本最后十几页没编页码,内容散乱,像是随手夹进去的。”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纸,表情有点复杂。“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天晚上回去弄的。翻了翻阁楼上的本子,记了一下。”中年女人把纸翻了个面,背面还有一张表,列的是她建议的改进方式,“以后每本本子编上页码,写满之后按顺序归档。重要的事在索引里标一笔。这样以后想查什么翻索引就行,不用一本一本从头翻到尾。”
老陈想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我写了五年本子,从来没编过页码。都是写满一本随手放柜子里。想找什么东西得翻半天。”他看了一眼中年女人,“你说得对,是该编一下。”
那天下午老陈把阁楼上所有本子都搬下来了,在堂屋地上摊了一排。中年女人蹲在旁边一本一本地翻,老陈在旁边回忆时间顺序,两个人对着本子上的日期和内容把先后顺序排好了。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到地上摊了一排本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这是干什么呢。”老陈说:“在编索引。”年轻女人蹲下来看了几页,觉得有意思,问自己那本要不要也编。中年女人说:“你的本子按你自己的方式就行,不用跟老陈的统一。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理一下。”年轻女人想了想,说好,下次把自己的几本都带过来。
林槿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把自己那本新本拿出来翻到前面几页。她的旧本在抽屉里放着,新本刚写了大半本,页码从来没编过。她翻了一下,发现自己写的内容也有点散——有的页写路线,有的页写天气,有的页写院子里的事。她把本子递给中年女人看了一眼。中年女人翻了翻,说:“你这个可以按内容分类。比如路线类、天气类、人员类。每类用不同颜色的便签贴在页缘上,以后翻起来方便。”林槿说行,下次来的时候把旧本也带上。
那天傍晚中年女人走的时候,老陈把那本编好索引的第六本递给她,说:“这本你带回去。把索引整理成正式的。下次来的时候带回来,以后每本都按这个格式来。”中年女人接过本子放进帆布袋里,说下周三之前能整理完。老陈说不用赶,慢慢弄。
林槿跟她一起沿着岔路往回走。中年女人步子比她快一些,走路的时候帆布袋在身侧晃着。走到碎石子路和灌木小径的交汇处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方向。“我退休之后在家里待了两年,每天就是看电视、做饭、等儿子打电话。现在忽然觉得有事做了。”她说完继续往前走,林槿跟在旁边。两人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歇了一会儿。中年女人从帆布袋里摸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递给林槿。林槿也喝了一口,还给她。中年女人把杯子收好,站起来说走了。她沿着河岸往城西的方向走,步子稳当,帆布袋在身侧晃着。林槿在长椅上多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笔和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回包里,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