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来人

菜地里的苗冒出来的时候，年轻男人带了一个人过来。

那天下午林槿到院子时，看到年轻男人坐在石桌旁边，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深绿色的旧外套，手里攥着一只帆布袋，袋口敞着，里面露出一截保温杯的盖子。她坐在椅子上，姿势有些拘谨，膝盖并得很拢，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老树看到菜地，从菜地看到晾在绳子上的毛衣，最后落在炉子上。

年轻男人站起来给林槿搬了把椅子，说：“我在长椅那边遇到她的。她坐了两天了。我跟她说了这边有院子，她犹豫了一下就跟我来了。”中年女人朝林槿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老陈从屋里端了一壶茶出来，倒了四杯，一杯推到中年女人面前。“喝。刚泡的。”中年女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但茶没洒出来。她把杯子放下，终于开了口，声音偏低偏哑：“我前段时间发现自己好像被人看不见了。儿子打电话来，我接了，但他在那头说‘妈你说话啊’，我说我一直在说，他说没听到。后来他回来看我，我在家里做饭，他进门换了鞋直接走进厨房问我‘妈你在哪’，我就站在灶台前面。”她说到这停了一下，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后来我就不怎么出门了。”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把炉子上的水壶提起来给各人续了热水，然后坐回椅子上。“你以前做什么的。”

“在城西一个街道办做档案管理。做了二十多年。退休之后一个人住。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城南上班，平时不过来。”

“档案管理。”老陈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会整理东西。”

中年女人点了点头。“会。整理了一辈子别人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反而没怎么整理过。”

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空白牛皮纸本放在桌上。“这本给你。你既然会整理，就从整理自己的东西开始。写什么都行。不用每天写。今天写一页明天写半页都可以。”中年女人把本子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在空白页面上停了一下。她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拧开笔帽，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进了帆布袋里。

年轻女人从菜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刚拔的杂草。她看到院子里多了个人，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在石桌旁边坐下来。她看了一眼中年女人的帆布袋，说：“你这袋子挺大的。能装不少东西。”中年女人说：“装惯了。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背一袋子档案来回跑。”年轻女人说：“那正好。这边院子里东西多，以后你帮忙整理。”中年女人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轻，但确实动了。

那天下午中年女人在堂屋里坐到了傍晚。走的时候老陈给她装了一棵白菜和几个土豆，说菜地里种的，拿回去吃。她接过去放进帆布袋里，道了谢。年轻男人说要走，可以顺路送她一段。两人沿着岔路往回走，林槿站在院子门口看了一会儿。老陈走到她旁边，也看着两个人的背影。“那个年轻人现在会带人来了。他带过来的人也会带人。这样一条路就慢慢热闹起来了。”他转身走回院子里，把石桌旁边的椅子归位。

林槿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她翻开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年轻男人带了一个新来的人。在街道办做过档案管理。老陈给了她一本本子。她写了第一页。走的时候带了一棵白菜和几个土豆。明天大概还会来。”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站起来跟老陈说走了。老陈摆了摆手，说路上小心。她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看到番茄苗已经冒出土了，细细的两片叶子，颜色嫩绿。她经过碎石子路，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今天塞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的是：“春天了。水潭里的鱼又多了几条。石壁前面的书还在。”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