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春信

开春之后小径两侧的草又长出来了。

林槿走到灌木入口处时看到新草从去年的枯茬里冒出来，颜色嫩绿，齐刷刷地朝着阳光的方向倾斜。她拨开灌木走进去，碎石子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比冬天时干爽了不少。走到院子门口时木门敞着，院子里传出来搬东西的声音。她走进去，看到老陈正和年轻男人一起把石桌从屋里往外搬，两个人都弯着腰，桌腿在石板地面上蹭出沉闷的声响。

“来得正好。”老陈直起腰来喘了口气，“帮忙扶一把。这张桌子越来越沉了。”林槿走过去搭了把手，三个人把石桌搬到院子里原来的位置。年轻女人已经在旁边搬好了自己的小桌，正在用抹布擦桌面。织毛衣的女人从屋里端了一壶热茶出来，放在石桌上。老陈看了一眼院子，说差不多了，都坐下歇会儿。

五个人围坐在石桌旁边，各自倒了茶。老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说了一句：“开春了。今年的菜地该翻土了。你们谁有空就来帮忙。翻完土种上苗，夏天就能吃上自己种的菜。”年轻男人说他可以来，他最近早上没什么事。年轻女人说她也来，反正每天都要写东西，挪到菜地边上写也一样。林槿说她隔天来一趟，能帮多少帮多少。

老陈点了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新的空白本放在桌上。“菜地翻完之后我想把种菜的事记一本。专门记什么苗什么时候种，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收。以前都随便记在旧本里，翻起来麻烦。今年单独记一本。”他把本子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写了日期和“开春翻土”四个字，然后把本子推到桌子中间，“你们谁帮忙记的时候就在后面添一笔。不用写多，写清楚就行。”

那天下午他们就开始翻土了。老陈从屋里拿出两把铁锹和一把锄头，分给年轻男人和林槿。年轻女人不会翻土，老陈让她负责在旁边记。她搬了小桌到菜地边上，翻开新本，第一笔写的是：“今天下午开始翻土。老陈带了两把铁锹一把锄头。林槿和年轻人翻地，我在旁边记。土是黑的，里面有不少蚯蚓。翻出来的石头放在地边堆成一堆。”写完之后她把本子给老陈看了一眼。老陈看完点了点头，说就这么记。

翻完土之后老陈从屋里拿出一袋种子。是去年留的，装在一只旧信封里，信封上写着“番茄-2024”。他把种子倒在手心里看了看，说颗粒还算饱满，应该能出。他把种子分给年轻男人一部分，让他按间距往土里点。年轻女人在旁边记：“番茄种子去年留的。老陈说颗粒饱满能出。年轻人点种，间距两指宽。林槿在后面覆土。”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帮忙拎了一桶水过来，老陈浇了第一遍水。

那天傍晚他们收工的时候菜地已经翻好了一垄。老陈把工具收进屋里，说剩下的明天再弄。五个人坐在院子里喝茶，身上带着泥土和汗的味道。织毛衣的女人放下毛衣，说了一句“我明天也来帮忙”，老陈说行，你负责浇水。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针。

林槿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碰到了年轻男人，他也正要走。两人一起沿着岔路往回走。年轻男人背着他的双肩包，包侧兜里塞着那本牛皮纸本。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开口说：“我昨天去石壁了。书后面的字又多了几行。有人写‘水潭里的鱼变多了’，还有人写‘今天没看到鱼，但水很清’。”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便签递给林槿，“我写了一张，夹在书后面了。写的是‘今天来的时候水潭里什么都没看到，但坐在石头上听了会儿水声。水声很细，听着像有人在远处翻纸。’”

林槿把便签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收进口袋。“你下次去的时候可以带个人去。”她说。

年轻男人看了她一眼。“带谁。”

“你路上遇到的人。坐长椅的，或者在小径入口那边犹豫的。你以前在那里坐过，你知道坐在那里的人在想什么。”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下次遇到就带。”

两人走到河岸长椅旁边时天已经暗了。年轻男人在长椅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林槿继续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开春了，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已经全黑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里安静地绿着，新长出来的叶子比冬天时多了几片。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新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放好，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