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本子

冬天过半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张小桌。

是从老陈屋里搬出来的，拼在石桌旁边，和之前年轻女人用的小桌并排放着。现在两张小桌加一张石桌，围在一起能坐五个人。老陈坐在石桌正中间那把椅子上，面前摊着他的旧笔记本。年轻女人坐在左边小桌后面，新本翻开到中间某一页，旁边放着一摞散页。年轻男人坐在右边小桌后面，牛皮纸本摊开着，手里攥着笔，正在写第一页。织毛衣的女人坐在角落的老位置上，毛衣已经织到领口了，针脚比之前快了一些。

林槿到的时候只剩石桌边上还有空椅子。她在老陈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本新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面上。老陈看了她一眼，说：“今天都带来了。正好。各写各的，写完了想说话就说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和织毛衣的针碰在一起的嗒嗒声。老陈写了一会儿，翻到笔记本前面几页，用笔尖指着某一行抬头问年轻男人：“你昨天走到水口那边，石头滑不滑。”年轻男人抬起头来想了一下，说：“有点滑。我踩上去的时候差点没站稳。但扶着拱廊的墙就没事了。”老陈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年轻女人翻了一页新本，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然后低头继续写。林槿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本子，翻到前面几页把昨天记的路线又看了一遍，在后面补了一行字：“今天院子里五个人都在写。老陈说各写各的，写完了想说话就说话。我没什么要说的，就记一下这个场面。”

年轻男人写完了一页，翻过去继续写第二页。他的字迹比前两天稳了一些，写的时候会偶尔停下来想一下，然后继续。老陈写完一段之后把笔搁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我念一段给你们听。”他翻开笔记本到某一页，“‘今天院子里来了新人。年轻，背着双肩包，在长椅上坐了两天之后决定往上走。走到石壁又走回来，在水口那边差点滑倒。我让他明天走的时候扶着墙。他说好。年轻人走的时候我给他装了几个红薯。他道了谢。本子写到这里。明天要是天气好就把桌子搬出去。’”他合上本子，“写完了。”

年轻女人笑了一声，说：“我念我昨天写的。‘今天新来的人问我要本子看。我把新本给他翻了。他看了几页，问我能不能也拿一本写。我说本子的事问老陈。他就去问老陈了。老陈给了他一本。’”她把本子合上，“就这些。”

年轻男人翻到本子第一页，清了清嗓子。“我刚开始写。就写了一段。‘今天到了院子。老陈给了茶和红薯。年轻女人给我看了她的本子，里面写了很多东西，有院子的事，有河岸的事，有城里的事。我看了觉得好，就问老陈能不能也给我一本。老陈给了。我在第一页写了这段。’”他把本子合上，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一下，“写得短。”

老陈摆了摆手说：“短什么短。第一本都这样。我第一本刚开始写的时候一页就写两行，后来才慢慢多起来的。”他站起来给炉子添了根柴，重新坐下来，说：“行了。各写各的。写得差不多了就收拾东西吃红薯。今天烤了五个。”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均匀而细密，和风穿过枯树枝的沙沙声混在一起。林槿在本子上把刚才老陈念的那段话记了个大概，在旁边画了个小方框标注“老陈的念本子时间”。写完之后她把笔搁下来，看着院子里的人——老陈低头翻本子，年轻女人在改散页上的错字，年轻男人在写第二页，织毛衣的女人手里的针没停过。她坐在石桌旁边，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院门口那棵老树的枯枝在风里晃着，偶尔有一两片残叶落下来，飘到石桌边缘。她伸手把叶子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继续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