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路标

林槿隔了两天才又去河岸。

她到长椅旁边的时候，年轻男人正从上游的方向走回来。步子比之前轻了一些，双肩包带子松了半截，肩膀也没有缩得那么紧了。他看到林槿时脚步加快了一点，走到长椅旁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光滑的鹅卵石，颜色偏灰白，边缘圆润。他把石头放在她手心里，说：“在河滩捡的。走到水口那边的时候看到这块石头，觉得好看就拿上了。走到石壁前面又觉得应该留给后面的人，但回来路上又改了主意。我想把这块给你。算是谢谢你告诉我这条路。”

林槿把石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像一条细细的线从中间贯穿过去。她把它收进口袋里，说了声好。年轻男人在旁边坐下来，把双肩包搁在膝盖上，像是还有话要说。

“我走到石壁了。水潭旁边那本深蓝色的书我看到了。后面有很多人添过字，我也添了一行。写的是‘今天走到源头了。石壁前面很安静，水声很小。下次来的时候带杯热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回来的时候经过那个岔路口，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进去。但天快黑了，我怕找不到回去的路，就没拐进去。明天我想再去一趟，把那条岔路走一遍。”

“岔路那边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人。你可以进去坐。”林槿从口袋里拿出年轻女人给的那张便签递给他，“这是从水口到石壁的简图。你明天去的时候带着。岔路口进去之后走右边那条路，走到头有个院子。院子里有个老头，会给你倒茶。”

年轻男人把便签接过去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你明天会去那边吗。”

“会。”

“那明天见。”他站起来把双肩包背好，朝她点了一下头，沿着河岸往回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很多，走到拐弯处没有回头，直接拐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林槿到院子的时候，年轻男人已经坐在堂屋里了。老陈在炉子旁边给他倒茶，他捧着杯子坐在椅子上，双肩包放在脚边，正在看年轻女人递过来的新本。年轻女人坐在旁边给他指某一页上的内容，像是在解释什么。织毛衣的女人也在，坐在角落里织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偶尔抬头看一眼。

看到林槿进来，年轻男人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了一些，但还带着一层刚到这里的人特有的拘谨。他把新本合上还给年轻女人，朝林槿点了一下头。老陈从炉子旁边探出身来，说：“来了。正好。他刚才在讲他昨天走到石壁的事。你听听。”

年轻男人重新坐好，把昨天在河岸上跟她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讲得比昨天细了一些——水口那边石头有点滑，拱廊底下光线暗，石壁前面水潭里那几条小鱼他看到了，往书后面添字的时候笔差点掉进潭里。老陈听完点了点头，说：“石壁那边石头滑的事我记一下。回头在便签上写一笔，让后面去的人注意。”他从柜子里摸出一张便签，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交给年轻男人，“下次你去石壁的时候把这张带上。放到石头底下压着。”

年轻男人接过便签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看了看堂屋里的几个人，说了一句：“我能不能也拿一本本子写。”

老陈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空白本，和之前给林槿的那本一样的封面，放在桌上。“这本给你。写什么都行。不用每天写。想写的时候写。”年轻男人把本子拿起来翻了翻，手指在空白页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本子放进双肩包里，拉好拉链。

那天下午他在堂屋里待到傍晚才走。走的时候老陈给他装了几个红薯和一棵白菜，说路上吃。他道了谢，背着包走出院子。年轻女人送他到门口，跟他说下次来的时候可以带着本子来，大家坐在一起写。他说好。林槿在院子里多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老陈照例给她装了些菜。她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看到地边多了一行脚印，是往院子方向去的。她继续走，沿着碎石子路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今天放着一片叶子，形状完整，颜色偏深。她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已经暗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把口袋里那枚鹅卵石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和抽屉旁边并排放好。然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