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新来的

那天下午林槿到河岸的时候，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双肩包搁在脚边，灰色卫衣，低着头。她走近时放慢了脚步。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又低下去。她没有坐下，站在长椅旁边，从口袋里摸出笔和便签，写了一行字，折好放在椅面上靠近他的位置，然后转身走了。

便签上写的是：“你可以坐在这里。没有人会赶你走。横杆下面有时候有纸条。”

第二天她再去的时候，长椅空了，但横杆下面塞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她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的是：“我昨天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看了横杆下面的纸条，也看了你留的那张。今天早上我又来了。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你以前是不是也像我这样坐在这里过。”没有署名。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从包里拿出笔和便签，写了一行字，塞回横杆下面。写的是：“坐过。坐了很久。后来就不坐了。你继续坐。”

隔了一天她经过时长椅上又有人了。这次年轻男人站起来朝她走了几步，停在两步之外。他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眼下没有青得那么重了，肩膀也没有缩得那么紧。

“我想问一下，”他说，“这条河岸往上走是什么。”

“水泥平台，桥墩废墟，河滩，拱廊，水口，石壁。”她顿了一下，“石壁是源头。水从那里流下来，经过所有地方，最后流进城里。”

他看着她，像是在消化一串坐标点。“你全走过？”

“走过。”

“走到石壁之后呢。”

“原路返回。或者不走原路，绕到旁边的岔路上去。岔路那边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人。你可以进去坐，有人会给你倒茶。”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我想走一遍。但我不知道从哪开始。”

“从长椅开始。”林槿指了指长椅，“你坐过的地方就是起点。从这里往上走，走累了就歇。河岸上有时候有纸条，有石头，有叶子，都是走过的人留下的标记。看到什么捡什么。不想捡也没关系，光走就行。”

年轻男人点了点头。他把双肩包重新背好，朝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现在就走。走到石壁再回来。如果时间够的话。”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声谢谢，然后沿着河岸往上走了。步子不快，但方向稳定。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过河岸的弯道，消失在视线里。

她坐在长椅上歇了一会儿。横杆下面今天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那个年轻男人经过时看到过什么。他捡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碰。都不重要。他已经在走了。

那天傍晚她去院子的时候跟老陈提了一句，说有个年轻人在走河岸，可能过两天会走到这边来。老陈正在给炉子添柴，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说：“来就来了。院子里有茶，有红薯。他要是走到这边，让他进来坐。”年轻女人从新本上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是城里那个吗。”林槿说是。年轻女人想了一下，从本子后面抽出一张空白便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林槿。“下次你见到他，把这个给他。上面写的是石壁的位置。他要是走到水口那边找不到路，可以照着这个走。”

林槿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画的是从水口到石壁的简图，标注了拱廊和河滩的位置。她把便签收好，说下次见到他给他。老陈往炉子里添完柴，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说了一句：“来一个是一个。来两个是一双。院子反正坐得下。”

林槿在堂屋里坐到了傍晚。走的时候老陈照例往她包里塞了白菜和土豆，说天冷了多吃点。她沿着岔路往回走，经过菜地时看到地里的土翻过了，等着明年开春再种。她沿着碎石子路往回走，拨开灌木回到河岸长椅上坐下。横杆下面今天塞着一颗小石子，没有纸条。她把石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煎饼摊时老板正在收摊，看到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明天还来吗”。她说明天来。走回公寓时天已经暗了。她打开门，窗台上的绿萝在傍晚的光线里安静地绿着。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没有留缝。然后她走到窗台边，把绿萝最上面那片叶子轻轻转了一下方向，看着自己的影子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轮廓完整，边缘清晰。